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压在窗棂上,极轻,却像细针扎在耳膜上。
苏婉婉握着钢笔的食指悬停两秒,没叫人,也没动。
她慢条斯理地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严实,左手撑着沉甸甸的腰侧,借着桌面支撑缓缓站起身。孕肚坠得厉害,坐骨神经那处钝痛顺着大腿根一路蹿到脚跟,她咬着后槽牙缓了半口气,顺手抄起桌角那把沉甸甸的裁衣铜剪刀。
“谁在后头?”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甚至没带多少火气,倒像是在工坊核对账目。
窗外死寂一片。
紧接着,一阵极轻微、略带拖沓的猫叫从瓦沿缝隙里飘下来,两只油绿的眼珠子在树杈后晃了晃,扑棱一声,踩落两块冻硬的碎泥块,顺着斜坡瓦片滚进胡同暗沟。
野猫。
“啧……神经过敏。”
苏婉婉自嘲地揉了揉眉心,把铜剪刀随手搁在账本旁。她内心跑偏了一瞬:怀俩娃不仅把身子骨掏空,连反射弧都被迫拉得比战备电报还长,再这么疑神疑鬼下去,自己先得给自己诊断个战时综合征。
她吐出一口浊气,吹熄台灯,扶着门框挪回里屋。
……
十一月二十八日,黄昏。
天色像被一口扣翻的老生铁锅,灰蒙蒙压在红星大院青瓦上,零星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西跨院那台老风机还在呼呼抽着热气,李婶正领着女工把最后一捆防寒护膝装上木板车,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粗暴的刹车声!
“嘎吱——!!”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车几乎是贴着院墙漂移停稳,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巷子口的残雪熏黑了一大片。
车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一个人影裹挟着刺骨的冻土气和冲天煞气,两步跨下车斗!
守在东门哨卡的小战士刚敬礼到一半,定睛一看,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陆霖川!
原本按总参计划至少还要拉练三天的尖刀团主官,竟然提前杀回来了!
在零下二十度的太行余脉,这大老粗带着特侦排搞反向穿插,硬生生把三天的雪地潜伏压缩成三十六小时极限强突,连端了蓝军三个雷达哨,甚至在演习最后两小时,带着一身泥浆端着冲锋枪摸进蓝军前线指挥所,把那位副军职首长堵在被窝里缴了配枪。
军区庆功宴上的烤全羊刚架上炭火,首长的大红花还没来得及戴在他脖子上,这疯子把配枪往参谋长怀里一塞,扔下一句“老子媳妇要生了,滚蛋”,抢了辆后勤运输车,一路轰着油门跨区狂飙八百里!
“砰!”
正房厚棉帘被一股蛮力猛地掀起,冷风倒灌进屋。
陆霖川像尊裹着严霜的铁塔,结结实实撞进了门框内侧。
男人浑身全冻硬了。草绿毛呢军大衣的下摆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裤管上全是在荒山泥沼里滚出来的干硬黄泥,军帽上的五角星沾着枯草屑。
甚至那张棱角分明的大黑脸上,胡茬疯长得像一把把钢针,眼眶深陷,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屋里的苏婉婉正就着热毛巾擦手,冷不丁被这阵动静惊得一颤。
两人视线在昏暗的堂屋里撞在一起。
陆霖川没有立刻往前扑。
大老粗像被施了定身法,两只大脚死死定在大门内侧两步远的地方。他甚至反手把棉帘严严实实拉好,整个人紧紧贴在烧得通红的铁皮大火炉边上。
刺啦刺啦。
身上的冰霜被炉火一烤,瞬间化作白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汗酸味、泥土味与浓烈硝烟味。
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苏婉婉,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没敢往前迈半步。
怕身上的寒气激着她。
“傻站着干什么?当门神呢?”
苏婉婉放下毛巾,嗓子有些发哽,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这大老粗黑了,瘦了,两颊凹陷下去,唯独那身煞气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砍刀,扎眼得很。
“老子……老子身上凉,带着煞气,烤……烤透了再过去。”
陆霖川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二愣子,嗓音哑得连破锣都不如,仿佛声带被砂纸狠刮过一遍。
他一边在炉边搓着两只冻得青紫的大手,一边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解开军大衣胸前的排扣。
从最贴身、被心口体温捂得滚烫的棉衬衫夹层里,他极尽轻柔地掏出一个油布小包裹。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头露出整整齐齐两斤圆滚滚的野核桃。
个头不大,外皮干硬如铁,散发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涩木香。
“深山绝壁上……老树结的,野核桃补脑。”
大老粗一步步挪到桌边,把那个带着体温的小包推到苏婉婉手边,黑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夜里潜伏没事干,老子用军刺在树梢上一颗一颗凿下来的。老孙头不是说你天天做题费脑子吗?吃这个……灵光。”
苏婉婉低头看着那堆散发着男人体温的野核桃。
视线顺着油布往上移,冷不丁,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大老粗的右手上。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手背上,胡乱缠着几圈脏兮兮的白纱布,暗红发黑的血水早就渗了出来,在寒风中冻成硬块,边缘甚至翻卷着烧焦的皮肉。
那是引爆特种发烟罐时被破片生生擦开的深口子!
苏婉婉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钝痛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你的手怎么回事?!”
她霍然起身,动作太急,沉重的腹部猛地一坠,疼得她眉头骤然拧紧,“嘶……”
“哎哟我的祖宗!别动!千万别动!”
陆霖川浑身毫毛倒竖,刚才那点“怕带寒气”的讲究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百斤的身躯轰然扑倒在暖炕沿下,大掌虚虚托住她高耸的腹部,急得满头大汗:“没事!就是擦破点皮!老子皮糙肉厚,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你他妈管这叫蚊子叮?!”
苏婉婉眼圈唰地红透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第一次爆了粗口。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男人粗糙的指背上,烫得大老粗浑身一抖。
她抓起剪刀就要去铰那发黑的纱布:“沈淮!去拿碘伏和消炎粉!快点!”
“不拿!不用!”
陆霖川眼见媳妇哭了,彻底慌了神,笨拙地把右手往身后藏,左手却顺势从桌上抓起两颗坚硬如铁的野核桃。
“你看!好得很!还能杀敌呢!”
大老粗为了自证清白,掌心内劲猛然一吐,五指合拢!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两颗连铁锤都难砸开的野生铁核桃,在大老粗蛮横的掌力下,竟硬生生被捏成了细碎的木渣!
他顾不上掌心被碎壳扎出的白印,用那只完好的粗糙大手,极其小心、甚至有些笨拙地从碎渣里挑出一块完整肥白、散发着清香的核桃仁。
指腹蹭掉上头的碎末,他讨好般把核桃仁递到苏婉婉唇边。
“媳妇,张嘴,尝尝。”
大老粗红着眼眶,咧嘴憨笑,那副讨好又卑微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沙场阎王的气势:
“老子说过……就算天上下刀子,考前也一定赶回来给你当牛做马。老子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苏婉婉看着他眼角挂着的血丝,咬着下唇,到底没忍住,含着泪一口将那枚核桃仁咽了下去。
微涩,随后泛起一股浓郁甘冽的油脂香。
“甜不?”男人眼巴巴瞅着她。
“甜个屁……涩死了。”苏婉婉别过脸,泪水却止不住地滚下来。
屋帘哗啦一掀,里屋的安安穿着小秋裤光着脚丫子冲了出来,看清眼前满身泥垢的黑大汉,小家伙愣了一秒,随即嗷的一嗓子扑了上去!
“阿爹!!”
安安像只树袋熊一样,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搂住陆霖川结实粗壮的大腿,小脸蛋埋在肮脏冰凉的裤管上,鼻涕眼泪全蹭了上去:“阿爹你没被大炮炸跑!安安好想你!呜呜呜……”
陆霖川心头一热,长臂一捞,直接把五岁半的儿子倒扣着扛在宽厚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又轻柔地环过苏婉婉沉重的腰身,将母子俩整个圈进自己被炉火烤热的怀抱里。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喷在两人发顶,像一座巍峨的山峦,把风雪、严寒与所有的动荡彻底挡在了门外。
然而,大老粗伏在苏婉婉肩窝上的脸庞缓缓侧转,猩红的眸子越过窗棂,冰冷地扫向大院后巷那片漆黑的死角。
回营路上,他在后巷雪地里,看到了一行极浅、鞋底带有外军特种防滑纹的怪异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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