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订了周五下午的机票回杭州。
谢微言公司那边有个董事会走不开,他说没关系,就回去看一眼,住一晚上就回来。
周五上午他还在设计院改图纸,手机震了一下。
是解奶奶让保姆代发的短信。
“小邪,家里住了几个孩子,你回来别吓一跳。他们不敢惹你,你也不要凶他们。”
无邪看了两遍,总觉得这条短信背后有话。
上次解奶奶来北京的时候还跟他说关鑫的事她早就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他。
现在关鑫带着两个弟弟住进了她院子里,她大概是怕他回去之后尴尬。
他回了一条。
“奶奶放心,我不会凶他们。”
保姆又代回了一条。
“那就好。关鑫让我跟你说,他不会去机场接你,怕你不自在。你到了直接打车过来就行。”
无邪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跟关鑫从来没有正式见过面。
唯一一次是在深圳,他去找无一穷和关女士对峙的时候,在关家楼下远远地见过关鑫一面。
当时关鑫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箱,大概是刚从香港回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几秒,无邪就知道他是谁了。
关鑫也认出了他。
但谁都没有开口。
后来关鑫去北京找过他,他在设计院楼下的小花园里见了关鑫一面。
那次见面很短,关鑫说了很多话,他听着。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关鑫的名字,也没有让关鑫叫他哥。
那之后两个人加了微信,但几乎没说过话。
聊天记录里只有关鑫发过一条消息,说他要搬到深圳去。
无邪回了一个“好”。
就这么简单。
现在关鑫住在解奶奶那里,替他扫院子、管两个弟弟、帮隔壁李奶奶搬煤球。
无邪觉得这个人至少做了他妈没做到的事。
但要说亲近,还差得远。
他给保姆回了条消息。
“好。我到杭州直接打车过去。”
下班前谢微言给他打了个电话。
“明天几点回来。”
“下午。就去看看奶奶,顺便看一眼绍兴老宅的进度。赵师傅说最后一扇雕花门窗快修好了,吻兽也从龙泉寄到了。没什么事就回来。”
“关鑫他们也在奶奶那里。”
“我知道。奶奶让保姆给我发了短信,说关鑫不会去接机,怕我不自在。”
“他倒是想得周到。”
“不算周到。就是两个见过一面的人,都知道该保持什么距离。”
“那就好。你去了帮我给奶奶带点东西。我上次去同仁堂买了些川贝枇杷膏和枸杞,放在鞋柜上那个袋子里。”
“好。”
无邪挂了电话之后实习生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无哥你明天去哪。”
“杭州。去看我奶奶。”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她最近刚收留了几个小孩。”
实习生瞪大了眼睛。
“几个?你家是开福利院的吗。”
无邪想了想,觉得这个形容还挺贴切的。
他还没到杭州,解雨臣那边先出了事。
周六上午,解雨臣在经济部加班。
秦副科长坐在对面,两个人正在核对运算部查获的那批数据里最后几个疑点。
解雨臣的手机震了。
是老管家打来的。
解雨臣接起来。
“解大,怎么了。”
老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股压不住的气愤。
“少爷,刚才有人来敲门。我不认识,说是解连环的家属,要进老宅看看,还说——”
“说什么。”
“还说解连环名下的资产应该由他们继承。说解连环是老九门解家的人,解家老宅有他一份。我没让他们进门。大门关了他们就在巷子里吵。”
解雨臣放下手里的笔。
秦副科长看到他脸色变了,问了一句“怎么了”,解雨臣摆了摆手。
“来了几个人。”
“三个。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说他是解连环的儿子。中年夫妻自称是解连环的远房亲戚,说是受委托来帮他处理遗产的。”
“他们拿什么证明身份。”
“拿了一份解连环的出生证明复印件,还有几张解连环年轻时的照片。我看了照片,确实是解连环本人。但其他东西我看不出真假。少爷,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先别理他们。如果他们再来,直接报警。”
“已经走了。解大把大门关了之后他们在巷子里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年轻人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三个人就走了。临走前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我们还会再来的’。”
解雨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秦副科长看着他。
“解连环?你家里的事?”
“解连环是我三叔。跟无邪的三叔吴三省是两个人,但长着同一张脸。当年他们两个联手对付汪家,解连环负责在暗处假扮吴三省混淆视线。后来汪家倒了,九门散了,他一个人躲进云南,到现在还在暗处查‘它’的事。”
“他怎么还有家属?他不是换脸假死了吗。”
“我也以为他早就跟所有亲属断绝联系了。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他当年假死之前没有办过正式的财产交割手续,解家名下有一些资产在名义上还是他的。现在九门的事基本翻篇了,解连环又一直不露面,这些所谓的‘家属’大概是觉得时机到了,冒出来想分一杯羹。”
秦副科长摇了摇头。
“树倒猢狲散,树还没倒呢,猢狲先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查清楚这几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报警处理。如果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真是解连环的血亲,我也没有权利把他们赶走。但这个来讨家产的架势,跟无一穷去北京找无邪要钱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副科长哼了一声。
“你们老九门的家属,都一个路数。”
解雨臣晚上给无邪打了个电话。
无邪已经在萧山机场了,正坐在候机室里等登机。
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
“小花。”
“无邪,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
“什么事。”
“解连环的家属今天来解家老宅了。”
无邪把登机牌放在膝盖上。
“解连环什么时候有家属了。”
“我也想知道。来了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自称是解连环的远房亲戚,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自己是解连环的儿子。拿了解连环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和几张旧照片。老管家没让他们进门。那个年轻人走之前在门口拍了照片,说还会再来。”
“解连环有儿子?他不是一直在云南躲着吗。”
“我也没听说过他有儿子。他当年假死之前有没有成家,解家没人知道。但那份出生证明老管家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看着不像假的。如果那几个人真是解连环的血亲,那这事就复杂了。解连环名下还有几处没有移交的资产,虽然不多,但在解家老宅这个招牌面前,那点钱算什么。他们要的是解家的名头。”
无邪靠在候机室的塑料椅子上。
“小花,咱们之前清点汪家余孽的时候,是不是把解连环漏了。”
“不是漏了。是以为他没有家属。他跟三叔一样,早就是孤家寡人了。谁能想到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
“不是突然。是算好了时机。九门倒了,汪家清算完了,解连环本人又躲在云南不露面。这些人这个时候冒出来,跟无一穷之前来北京找我一个套路。”
“套路一样,但更专业。人家带了出生证明带了照片,做足了准备。无一穷上次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嘴和两个熊孩子。比起我这边这几个人,无一穷简直算老实的。”
“他跟我不算父子。等他的案子判了之后我去办手续。”
解雨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也好。解连环的儿子还说他爸当年为了无家的事把命都搭上了,凭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我差点没忍住想回一句——搭上命的是你爸,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没说就对了。说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先查清楚这几个人的身份。让张海客帮忙查。”
“已经在查了。张海客上次在张家旧档里翻到过解连环的线索,我让他继续往下挖。另外,这几个人如果真是解连环的亲属,他们下一步可能会去找你。”
“他们找我干什么。”
“逼你站队。你是无家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又跟解家走得近。如果你承认他们的身份,他们在其他场合说话就有分量了。”
无邪把登机牌翻过来看了看登机时间。
“那他们打错算盘了。我连无一穷都不认,怎么可能认解连环的儿子。那个关鑫至少还会扫院子。解连环的儿子会干什么。在门口拍照。”
解雨臣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
“也是。关鑫那孩子至少还知道带着两个弟弟去道歉、找工作、扫院子。解连环的儿子上来就要资产。都是被上一辈的事牵扯进来的孩子,但有的孩子被养坏了,有的没有。”
“关鑫跟我不熟。我们只见过一面。他在奶奶那里住着,奶奶说他还行,我就当他是奶奶的租客。”
“你倒是拎得清。”
“不是拎得清。是保持该有的距离。上次他来找我道歉,我听了,但我没说什么。”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
“无邪,你说咱们这一辈——你、我、关鑫、解连环那个儿子,还有无家那些从国外跑回来的孩子——是不是都在给上一辈还债。”
“是吧。但我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我遇到了谢微言。”
“你每次说到最后都绕回谢微言。”
“因为这是事实。”
“行行行。你登机吧。到了杭州再说。”
“好。”
无邪挂了电话,拿起登机牌走向登机口。
他坐下之后又看了一眼解奶奶让保姆发的那条短信。
关鑫不会去接机。
他觉得这样很好。
两个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关鑫心里也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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