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垂手立在一旁，心口突突直跳。
往日府中大小内务多是她在打理，一众管事全是老侯爷手里留下来的老人。盘根错节，互相勾连，彼此都有把柄攥在手里。
贺氏素来宽厚，总觉着家奴跟着府里熬了大半辈子，捞些油水是人之常情，凡事点到为止，不肯下死手：
“母亲，这般大动干戈彻查，府里上下必定人心惶惶。田庄、各处铺子都靠着这帮老人运转。
万一他们撂挑子，各处产业怕是要一时间乱套。”贺氏怕家里吃不消，试着规劝自己这个固执的婆婆。
苏若楠把燕窝碗重重往桌上一墩，瓷碗撞得案几哐当一响：
“乱套？他们捞银子置宅子纳小妾的时候，怎么不怕乱套？
赖着侯府的权势，在外作威作福，盘剥田庄佃户，采买的时候虚抬价码，租子截留下来大半往自己腰包里揣。
拿主子的家底肥自家，把侯府当成他们捞好处的聚宝盆，如今还怕府里乱？
脸面？跟这帮吃里扒外的奴才讲脸面，那才是我昏了头！
你要面子还是厘子你给我想清楚再说！我应付一个柳氏就够心力憔悴的了。
你若拎不清你就去陪柳氏去！离了他赵屠夫，我们家还吃带毛的猪了？
怎么着离开这群刁奴，你就不会过日子了？你记住了你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这群刁奴仗着几辈子的脸面，最是能作耗！硕鼠已经把家里粮食都吃了！你还在这跟他们讲脸面？
他们就专门欺负你这要脸的！你可气死我了！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贺氏被这一顿劈头盖脸训得脸上红白交加，浑身一阵发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婆婆字字如刀，句句戳在实处。这些年她一味顾全宽厚贤德的名声。对底下管事多有纵容，明明看出几分端倪，却总念着旧情不肯深究。
才养出这一窝硕鼠。如今被苏若楠当众点破，再无半分辩驳的余地。
她身子一软，扑通双膝跪在青砖地上：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糊涂。儿媳一心想着维持府里和气，顾及老仆旧情，反倒忘了自己是侯府当家主母。
明知底下人暗中捞取好处，却一味姑息纵容，顾着那点虚浮脸面，任由他们侵蚀侯府家底。
是儿媳识人不清，治家不严，酿成今日的祸患，请母亲责罚。”
苏若楠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氏，胸中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
她也并非要将儿媳往死里逼，只是贺氏性子太软，耳根又浅，总被人情脸面捆住手脚，若不狠狠敲打一回，往后依旧要被这群刁奴蒙在鼓里。
苏若楠冷声开口：“起来吧。罚你不是目的。我不要你跪在这儿悔过，要你记在心里。
当家主母，仁慈是对内宅安分之人，不是给蛀虫的恩典。
念在你并无私心，只是太过仁善，这次过错暂且记下。接下来查账抄检之事，你随我一同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亲眼看一看，这帮奴才是怎么啃噬侯府的。往后再遇上这类事，不可再妇人之仁。”
贺氏闻言，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依旧不敢松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往后定当警醒，绝不再姑息养奸。”
苏若楠扬声朝外吩咐：“传我的话，护院全数调齐。分路，即刻去往赵二一干管事的私宅！
封锁门户，尽数查抄！谁敢阻拦，直接捆拿回来！”
门外应声轰然响起，脚步杂沓，一队队身强力壮的侯府护院领命而出。
护院领命四散出去，苏若楠也不待在府中等消息。
她取过素色斗篷披上，回头瞥了一眼尚且心神未定的贺氏：
“走，你跟我一同过去。坐在家中听回报，终究隔了一层。
今日叫你亲眼开开眼，瞧瞧这些受侯府世代供养的奴才，背地里搜刮出何等滔天家私。”
贺氏心头一凛，不敢推辞，连忙紧随苏若楠身后，登上两辆马车，带着几个可靠的老嬷嬷，直奔赵二的私宅而去。
赵二这处三进宅院，外头看着不算张扬，高墙深院，门庭修整得齐整体面，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侯府管事的私产。
侯府护院早已把前后门死死守住，府中家仆全都驱赶到院中跪成一片，不许走动，不许互通半句话。
苏若楠掀帘下了马车，迈步径直跨进宅院大门，贺氏紧随其后。
一进前院，廊下摆放的都是上好的花梨木、紫檀木器，并非寻常小康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入了内宅，开箱启柜，一幕一幕看得贺氏呼吸都滞住了。
一只只樟木大箱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一箱又一箱。
成匣的珍珠、翡翠、头面首饰流光溢彩，不少料子竟是当年贡品余下的贡缎、云锦。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头摆着官窑瓷器古玩，件件价值不菲。
地契更是堆成厚厚一摞：城内两处宅院，城外良田足足一百二十余顷，还有三处临街铺面，全都记在赵二以及他妻儿名下。
就连小妾房内，梳妆匣打开，金钗玉簪堆得满满当当，绫罗绸缎叠得齐整，很多料子，侯府内眷平日里都舍不得随意裁剪使用。
一个老嬷嬷捧着一叠放贷的借券上来回禀：“老夫人，这还不算完，此人私下在外放高利贷，盘剥咱们侯府田庄的佃户。
佃户交不起租，就被逼着拿田地抵给他，好多良田，便是这般巧取豪夺来的。”
贺氏站在原地，真算是开了眼了，这些狗奴才比她这主子过的还舒服！
她往日只当赵二顶多捞些零碎小费，万万没料到，此人胃口大到这般地步，百年侯府的银钱，被他们一点点啃下这么多。
苏若楠冷哼道：“去下一处。看你那点出息！这就震惊了？
这群奴才比你想像的更富！你一天喝个燕窝粥都穷算计，人家能拿燕窝漱口！”
一行人又赶去管库房、管采买另外两个管事的私宅。不比赵二逊色多少，个个家底丰厚得吓人。
管采买的王管事，家中搜出大批没有入账的药材、绸缎、漆料，全是借着采买之名，多报数目，私自截留下来。
库房账本做的花团锦簇，看着滴水不漏，背地里金银、铺面一样不少。
管外庄的周管事，家里地窖挖得极深，里面深埋着好几大瓮的纹银。
还有大量从田庄搜刮上来的谷物，囤积居奇，荒年高价往外售卖。
苏若楠冷哼道：“看见没？这些奴才比侯府的家当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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