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一众御史群情激愤，接二连三跨步出班，笏板重重往掌心一拍：
““陛下！此事绝非寻常宫闱私过！”陛下宠爱哪位妃嫔，此乃后宫私事，我等做臣子的不敢置喙半分！
可惠妃竟唆使外人伪造遗腹，伸手干预前朝宗祧袭爵！此乃祸乱朝纲之大罪！此例一开，后世后患无穷！
忠良尸骨未寒，还要往死人头上泼尽污水！请陛下严究惠妃罪责，以肃宫规，慰边关将士在天之灵！
请陛下重惩惠氏！莫叫天下寒了忠良之心！”
数位御史往前跪爬几步，伏在丹墀之下，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
朝班之内，不少正直文武纷纷出列附和，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另一边，大皇子旧部一众官员个个面如死灰，垂着头缩在班列，半句不敢言语，生怕战火引到自己身上。
若是真要深究，当年落雁峡战败的旧案难免又要被翻出来清算。
苏若楠立在原地，胸中怒火翻涌。惠妃一伙，便是吃准了死人不能开口。
肆意往战死沙场的李家二郎身上泼洒污秽，拿逝者的名节做朝堂博弈的筹码。
她抬眼望向御座，决定给皇帝上点强度，忒不要脸了点：
“陛下。二郎战死落雁峡，沙场殉国，尸骨埋于黄土。
如今人死不能辩驳，便任人肆意编造风流秽事，拿来谋夺侯府爵位。
今日若是轻轻揭过，便是告诉天下，殉国忠良死后名节亦可随意作践。
陛下如何处置，天下万民、边关数十万将士都在看着。
陛下若是要顾全宫闱情面，便这般姑息，那便做给天下人看便是。”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尽数聚到御座之上。
皇帝只觉得如芒在背，满殿的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边是群情汹汹的朝臣、天下将士的人心。
一边是惠妃乃是大皇子生母，一旦重判，势必牵起旧案，朝堂将要掀起一场动荡。
杀，万万不可。全然放过，满朝绝不能答应。
殿中吵嚷不休，叩谏之声不绝，皇帝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沉默良久，重重一拍御案，满堂喧哗骤然一滞。
他再无回旋的余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堂降下旨意：
“惠妃身为妃嫔，不守宫训，纵容近侍勾连宫外，捏造虚言，构陷殉国功臣，干预前朝宗祧，罪孽深重。
即刻削惠妃尊号，贬为惠嫔。瑶华宫大小宫人内侍裁撤十之七八，仅留数名老弱供驱使，份例脂粉银减半。
那往来牵线的大内侍，蛊惑主母，串通奸民，罪无可赦，即刻押赴宫门之外，杖毙示众！”
旨意刚落，底下御史依旧不肯罢休，又要开口求请更进一步重罚。
皇帝目光凌厉一扫，压下众人继续进谏的势头，把底线当众摆明：
“自今日起瑶华宫，宫门落锁，惠嫔永久禁足。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片纸一字，不许传出宫外！
本案只究惠嫔、涉案内侍、苏媚儿一干人犯。当年落雁峡一战，早已有定谳。
诸卿不得借此事大肆罗织，株连旧日部属，搅得朝野人心惶惶。朝堂求稳，不许再生无端风波。
苏媚儿欺君罔上，收受贿赂构陷勋贵，打入诏狱，细细拷问，把所有细枝末节尽数招供。”
侍卫应声出列，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苏媚儿拖拽下去。
大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
激进的御史满心愤懑，心中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可主谋内侍已经明正典刑。
惠嫔位份尽削，终身幽禁深宫，再无半分干预朝堂的能力。
若是继续死缠不放，便是胁迫君上，反倒落人口实，只能愤愤不平，叩首领旨。
苏若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污名得以洗清，袭爵最大的阻碍已经除去。
可心底依旧存着几分怅然。庙堂权衡之下，终究难求十足的快意恩仇。
皇帝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慧妃母子，说不寒心都是假的。大皇子坑的李家满门孤寡。
现在反而成了禁忌，皇上非要死命捂住的事情。真是越想越可笑。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搬弄是非。说好的老封君要风得风的戏码呢？
念头一转，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今日朝堂这场风波，给她狠狠提了一个醒。
侯府内部，未必就是铁板一块。苏若楠敛了神色，不再多言，随众臣一同退朝。
车马驶回定远侯府，刚踏入府门，她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该好好审问柳氏了。从前她只当柳氏不过一心博个贤惠宽厚的名声。
可惠妃这桩事闹到御前，细细回想往日蛛丝马迹，很多地方根本说不通。
柳氏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以何种门路，暗中跟惠妃那边搅和到一处的？
苏若楠一身朝服尚未换下，满身朝堂之上带回来的寒气，径直回了侯府内院。
一路穿过回廊，也不叫人通传，直接踏进柳氏的院落。
瞧见苏若楠面色阴沉闯进来，柳氏心头便是猛地一跳，慌忙起身行礼：“母亲，您回来了。”
苏若楠不与她虚与委蛇，挥手把屋内伺候的丫鬟仆妇尽数喝退。
屋门“哐”的一声合上，四下瞬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苏若楠目光沉沉盯住她，声音冷得像冰：
“方才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想来消息已经传进府里，你心里应当清楚。
惠妃指使苏媚儿伪造遗腹子，构陷我李家一门，这件事，你掺和进去多少。”
柳氏身子一颤，垂下眼帘，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嘴上还在抵赖：
“母亲说的什么，儿媳听不懂，侯府闭门过日子，如何能沾得上后宫的是非。”
苏若楠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休书，抬手拍在桌案之上：“听不懂？”
宣纸摊开，字迹墨色淋漓，休书二字刺得柳氏双目发疼：
“柳氏，你是世家嫁进来的媳妇，该知道休书一出，你便要被送回柳家。
女子遭夫家休弃，于你是身败名裂，你的父兄在朝堂之上，也要跟着被人指指点点，再无脸面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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