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被她拿走了。
人没让进。
袁松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
门板后面,白柔锦提着那条冻鱼,叹了一口气。
从前她一直觉得袁松是个面冷心软的好男人,可真心软不能对谁都心软啊。
她想要他的偏爱。
试问哪个女人会愿意自己要嫁的男人,家里还养着个已经和离的娘子呢?
袁松这几天心里头窝着一团火。
说不上来是冲谁的。
冲白柔锦?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挑不出半点错。
冲妙娘?她断了腿,还能怎么办。
冲他自己。
他蹲在铁匠铺里,一锤一锤地砸着铁,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胳膊抡得又快又狠。
旁边等着取铁锄头的老汉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袁铁匠,你悠着点,别把我的锄头砸碎了。”
袁松这才收了力气,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淬进水桶里。
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下。
晚上他没去白柔锦那儿。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那句“把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再来见我”,跟钉子一样扎在他脑门上。
可他越不去,心里越慌。
袁松又在铁匠铺里熬了一宿。
炉火烧得旺,他没打铁,坐在砧子旁边发呆。手里攥着个铁钳子,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没动一下。
白柔锦退了帖子。
说得明明白白,妙娘搬走,他再上门。
道理他都懂。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叫二牛的男人。
他想起黑牛跟他说的话——“二牛哥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能捏碎核桃!掌柜的可喜欢他了,天天给他加鸡腿!”
袁松把铁钳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他越想越不对劲。
白柔锦拒绝他,真是因为妙娘没搬走?还是因为有了那个二牛,她根本不稀罕他了?
不对。
她说了“我喜欢你”。那天晚上在床上,她亲口说的。
可她也说了“把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再来见我”。
这两句话搅在一起,把袁松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糊粥。
第二天一早,袁松没去铺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院子里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
妙娘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挪到灶房里,开始烧水。
她的右腿打着夹板,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袁松看了她一眼,把馒头往嘴里一塞,转过头去。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想过一百遍了,话到嗓子眼就堵住。
当初妙娘断了腿,大夫说要是没人照顾,这条腿废定了。
他和妙娘已经和离了,按理说不该再管。
可她没别的去处,娘家早断了来往,她要是被撵出去,真就只能在街上等死。
袁松做不出那种事。
可留着留着,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前头和离的娘子住在家里,后头想娶的女人进不了门。
他把自己活活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松儿。”
袁母从东厢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
老太太今年五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拿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这几天搁这儿蹲着,是咋了?”
袁松没吱声。
袁母瞥了他一眼。
“跟柔锦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蹲在这儿跟霜打了似的?”
袁松嘴巴动了动,低下头。
“提亲的帖子退回来了。”
袁母手里的锥子顿了一下。
“退了?柔锦不愿意?”
“她说,”袁松咽了口唾沫,“等妙娘搬走了再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袁母继续纳鞋底。
“柔锦说得对。”
袁松猛地抬头。
袁母没看他,锥子扎进鞋底,麻线穿过去,拽紧了。
“你换个位子想想。你要是个姑娘,答应嫁一个男人,进门那天发现前头的媳妇还住在家里,你啥心情?”
袁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心里头膈应。”袁母把鞋底翻了个面,“柔锦爽利,能干,脾气硬,可她这话没一个字说错。她是要面子的人,你让她怎么进这个门?”
袁松闷声道:“可妙娘的腿还没好——”
“我问你。”袁母停下手里的活,正脸看着他,“妙娘跟你和离了没有?”
“和离了。”
“你欠她的?”
袁松被问住了。
“你照顾她三年多了。”袁母掰着指头数,“可你总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吧。”
袁松没接话。
袁母叹了口气。
“松儿,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脑子不会拐弯。”
“谁说妙娘非得住你这儿?你把她送走,我跟你妹子过去照顾她,等她腿好了,她自己另谋生路,谁也不耽误。”
袁松整个人愣在原地。
“能走路了,给她点银子,送她去娘家投亲也好,另嫁也好,那是她自己的事。你和离的文书都签了,你凭什么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
袁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全砸在袁松脑袋上。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娘,你和小妹过去照顾妙娘?那你们能行吗?”
“妙娘那个腿,最多再养两三个月。又不是要我们伺候她到老。”
袁松缓缓站起来。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他脑子里,妙娘断了腿,没人管她就得死。
他是她前夫,不管她就是没良心。所以他把人留下了,然后把白柔锦越推越远。
可问题从来不是“管不管”,而是“怎么管”。
他一根筋地觉得,妙娘住在家里才叫照顾,别的法子想都没想过。
袁母把纳好的鞋底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柔锦那边,你要是再不抓紧,可就真让别人抢走了。”
袁松的拳头攥紧了。
脑子里“嗡”地闪过二牛的脸——那个糊着一脸黑灰的男人,站在白柔锦身边,一只手捏碎核桃,替她挡那些泼皮。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袁松大步往外走,妙娘正端着水壶往屋里走,看见他,抬起头。
“你要出门?”
袁松没看她,闷声“嗯”了一下。
妙娘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拄着拐,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屋。
袁松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是要把妙娘往死路上逼。
他是要给她找一条更合适的路,也给自己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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