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永兴坊必须明确表示，赌坊是赌坊，聚宝汇是聚宝汇。
否则，去了聚宝汇的顾客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去买珍宝那狷狂的不拘于时、逍遥恣意，是富贵气象不差钱；
去赌那就令人害怕了。往后若是有了要用银子的时候，谁家敢借他们家？又谁家敢跟他们家结亲？不怕将来赌徒卖儿卖女么？
因此胖道袍第一句便是：“好叫大伙儿知道，咱们聚宝汇是后边单独一个院落，清清静静的，不过是拍卖死押的财物罢了，与赌坊绝不相干。”
薛芙如嘴角微微带笑。
既然与赌坊不相干，只是拍卖东西的场合，他们有什么理由阻拦一个拿着信物的顾客进入呢？
难道要说，这铜茶花是伪造的？
可铜茶花是千真万确的真品。
自己做的真品，说否认就否认，毫无商业信誉。
聚宝汇可不是赌坊业务，这是卖买，没有商业信誉，谁敢跟他们买东西？
既然是真的，他们也无法阻止薛芙如进入会场。
别管她怎么弄到的铜茶花，既然她拿出了信物，你就该给她进入，否则，茶花这个信物还有什么意义？
或者说……你们聚宝汇其实掌握了每个与会客人的来历？
这到底是在卖东西，还是在拿捏顾客？
能去聚宝汇的顾客，财力可不一般，他们愿意自己的动向被一个赌坊监控么？
胖道袍无法回答，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支吾着：“这……永宁夫人……”
薛芙如双手拢袖，姿态端庄，语气也很温和：“你只是个管事吧？我不为难你，你去问你们能做主的人吧。我回马车等着。”
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胖道袍正为难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里头跑出来，附在胖道袍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了。”胖道袍挥手让他下去，立刻赔笑上前：“永宁夫人说的是，您既然带着信物而来，咱们永兴坊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前边的赌坊的确不适合夫人您这般贵人踏入，请夫人上马车，绕到咱们后边的小楼中。”
薛芙如也不怀疑，只点头：“这还差不多。”
转身回了马车，胖道袍又在前面带路，果真绕着赌坊一圈，到了后边。
“永宁夫人，请。”
薛芙如下了马车，抬头一看，笑起来：“这也是小楼？贵店真是财大气粗。”
眼前一栋足足五层高楼，雕梁画柱、碧瓦飞甍，门口悬挂着“万宝楼”三个黄铜大字，亮闪闪的，几乎给人鎏金之感。
楼宇外围，则种着一圈木槿为墙。
只是如今深秋天气，木槿已凋落，只有枝桠交错，蓦地给人一种狰狞之感。
木槿墙门口站着十来个衣帽周全的小厮，见状两个迎上来，带着元参与马车到另外的下处去了。
胖道袍躬身引路：“夫人说笑了，区区小店，哪里入得了夫人的眼？”
余光瞥到黄芩手里的提梁描金大衣箱，迟疑片刻，并未做声。
当然不好做声，这年头哪个大户人家的妇人出门不带个仆妇，提着衣箱，预备下换洗的衣裳？
“夫人请。”
薛芙如走进，胖道袍却只道门口，跟着就是一个锦衣丽人迎面走来。
她也穿着白绫袄，长比甲，鹅黄杭绢缕金裙，只是头上没戴狄髻，只围着银丝云髻，长比甲是柳绿的。白、绿、黄三色相迎，娇嫩清雅，偏生她面容艳丽，好似风中芙蓉似的。
款摆而来，行礼道：“奴是万宝楼管事赛金奴，拜见永宁夫人，夫人大驾光临，万宝楼蓬荜生辉。”
薛芙如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余光散开，飞速扫了一遍楼里。
这万宝楼里头极大，做成回字形，中间一个高台，一队乐班与两个少女正在抬上细细悠悠地唱着南曲。
四面楼中，一楼空着，二楼是垂着湘竹帘、以屏风、花木隔开的雅座，三楼都是雅间，四楼垂着纱帘，看不清里头，不知是什么。
看来，二、三、四楼分别是给铜、银、金三个等级客人坐的。
目前来说，二楼的雅座隐约可见人影，但乐声悠悠，瞧不真也听不到。至于三楼，就更不必说了，全都下了帘子。
更奇怪的是，一楼没人，而且二三四楼都是朝中间开窗，并不像寻常的回字楼朝里有走廊。
中间有门道。
薛芙如一眼即收，摸摸自己的狄髻，笑道：“世上还有赛娘子这等美人。”
“奴从前自负容貌，今日见了夫人，才知什么叫云泥之别。亏得奴还能博夫人一笑，也不枉此生了。”
赛金奴脸上的笑不浓不淡，既不谄媚，又十分殷勤，端的是久经训练的。
“请夫人踏足雅间，略尝清茗。”
“雅间？”薛芙如惊讶，“这不好吧？来者是客，当客随主便，我虽身份尊贵，却是拿着铜茶花来的。你们一间一个都已定好规矩，我若是去了雅间，岂不叫另一银茶花的客人为难？”
赛金奴依旧笑道：“正如夫人所说，您身份尊贵，岂能与铜茶花的客人混作一处？奴若是如此待客，只怕楼主责怪。”
言语之时，眼中闪过一丝吃惊与估量。
极快，但没逃过薛芙如的眼睛。
薛芙如也只当没发现她口中的“楼主”，也当不在意她不说占了一个雅间，原本预定的那位客人怎么办。
“说得是，既不为难，便带路吧。”
“请夫人移步。”赛金奴欠身，前方引路。
薛芙如随她走去，不多时就看到前方一个楼梯，走上不久便拐了个弯，应当是到二楼里侧了，两旁不是墙壁就是楼板。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更别说走到别处了。
从头到尾，就楼梯这一条路不说，赛金奴带着她兜兜转转，也不知绕了几圈才停下来了。
原来这楼梯不上四楼，也没通别处，只停在三楼，连着一个房间。
门前还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鬟。
这可不太好，她还要溜出去打探消息呢。
薛芙如暗自皱眉。
一条路通到底，门口有人守，怎么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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