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足足三秒。
道具部门负责人老周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在这行干了二十二年，从港台片场的学徒做到国内头部道具组长，从没听过这种规矩。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白导，这事是不是再缓缓？咱们行里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道具厂的师傅懂镜头、懂光影，知道什么质感拍出来好看。工业公司都是做批量机床零件的，哪懂影视创作的门道？”
旁边的制片主任也跟着附和：“是啊白导，传统道具厂虽然报价高，但都是熟门熟路的合作方，账期灵活，返工也方便。找工业企业，人家按工业标准走，万一做出来不符合美术要求，改模返工的成本反而更高，还耽误开机进度。”
白乐没反驳，只是伸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将两份文件投到身后的大屏幕上。
左边是三家国内头部影视道具公司给出的外骨骼动力装甲报价单，单套定制价格从二十八万到三十五万不等，一百二十套的总预算超过三千四百万。
右边则是一份工业成本核算表，航空铝型材模块化加工、数控铣削成型、表面后处理全套算下来，单套成本三万七千块，一百二十套总价四百四十四万。
差了接近八倍。
满座哗然。
老周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硬着头皮辩解：“白导，这不能这么比。道具公司做的是影视艺术品，要做旧、要做磨损痕迹、要贴合人物设定，里面都是艺术创作的心血，工业品都是光秃秃的标准件，哪能直接上镜头？”
“做旧、纹饰、表面质感，这些都是后处理工序。”白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在要害上，“喷砂氧化、化学腐蚀、激光雕刻，工业手段做出来的效果，精度和均匀度是手工的十倍以上，蹭不掉、摔不花。你们觉得差价差在哪里？差在影视道具四个字的信息垄断溢价，差在行业默认的虚高报价空间，差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做账灰色地带。”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重了几分：“我知道这里面有潜规则，甚至有更脏的东西，但时光之外的项目，不搞这一套。《流浪苍穹》是硬科幻，道具要经得住特写镜头的推敲，经得住动作戏的摔打。手工糊出来的烂壳子，拍两个镜头就散架，观众不瞎。”
“更重要的是——”白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要借这部戏蹚出一条路，影视道具全面对接工业制造体系，标准化、透明化、全链条可控。今天道具找工业公司，明天置景找钢结构厂。夏国科幻不能永远停留在手工作坊时代，我们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产能，没道理让影视道具变成少数人牟取暴利的灰色生意。”
“这套标准跑通了，以后夏国电影都能沿用这条供应链，我们拍一部电影，顺便给制造业蹚出一个全新的应用场景，这才是《流浪苍穹》真正的价值之一。”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在座的都是跟着白乐从《鬼吹灯》走过来的老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眼前年轻的老板从来不是空喊口号的人。
他说要做行业标杆，就一定会掀翻旧的规则，把新标准钉死在地上。
制片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明白了白导，我马上调整采购部的对接方向，全部按工业采购流程走，今天就开始筛选企业发意向函。”
“不用盯着行业龙头。”白乐摆了摆手，补充道，“大厂订单饱和，看不上我们这点体量，配合度也低。优先找有技术沉淀、但产能闲置的中小企业。价格压到合理的工业利润区间就行，要让人家有钱赚，我们要的是长期供应链，不是一锤子买卖。”
会议散场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老周抱着文件走在最后，看着白乐依旧站在大屏幕前盯着图纸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干了一辈子道具，深知这潭水有多深，白乐这一步，何止是换供应商，简直是掀了整个行业的桌子。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居然隐隐有些期待。
..............................
七百多公里外，苏洲工业园区，大树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
林树坐在父亲留下的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破产清算申请书，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车间里的设备已经停了快两个月，蒙着一层薄灰。
上个月裁掉最后一批一线工人时，跟了父亲十五年的老车间主任红着眼圈问他：“小老板，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林树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递了根烟。
他是标准的实业二代，留学读的机械工程，毕业时意气风发地接下父亲的厂子，想做自主研发的工业服务机器人。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行业内卷到极致，大厂降价抢单挤压生存空间，小厂偷工减料打价格战，他守着品质底线死扛，订单越接越少，几千万研发投入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父亲留下的家底快烧光了，银行借款即将到期，供应商的催款电话一天三通。
上周核心技术团队走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在偷偷投简历。
二十九岁的人，鬓角居然熬出了一撮白发。
他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准备落笔。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时光之外影业采购部
主题：《流浪苍穹》项目道具定制合作意向
林树愣了一下。
时光之外？他当然知道。
去年《鬼吹灯》寒刷屏的时候，他还跟朋友吐槽过，说人家拍一部戏赚的钱，够他厂子活十年。
可一个拍电影的公司，找他一个做工业机器人的干什么？
诈骗邮件。
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毕竟他现在负债累累，诈骗分子盯上他这种走投无路的老板太正常了。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点了进去。
邮件是标准的商务函格式，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里面说时光之外正在筹备硬科幻电影《流浪苍穹》，需要定制一批高精度机械结构道具，经过资质筛选，认为大树机器人的精密加工能力与机器人研发经验符合需求，附上了需求清单与报价区间，询问是否有合作意向。
林树皱着眉拉到附件，点开那份十七页的需求清单。
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工程型机器人道具原型机：12台，要求具备基础关节活动能力，外观符合废土工业风格，尺寸公差≤0.5mm。
外骨骼动力装甲骨架：50套，航空铝5052材质，模块化拼接，可穿戴，静态承重不低于20kg，关节活动角度符合人体工学数据。
空间站机械臂模型：6套，1:2比例，电动操控六轴联动，重复定位精度≤1mm。
-各类模块化机械组件、舱门结构、控制台精密部件：共计37个品类，合计1200余件。
林树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传统影视圈那种糊个壳子就行的样子货。
这里面的很多参数要求，比普通工业订单还要严格。
比如机械臂的重复定位精度，很多小型自动化企业都未必能稳定达标，更别说靠手工打磨的道具厂了。
他立刻拉到报价部分。
时光之外给出的单价，比常规工业订单低了约15%，毛利空间比较薄。
但是——
他颤抖着手在计算器上敲出自己工厂的成本。
不算零散组件，仅前面几个大项，总订单额就超过了八百二十万。
八百二十万。
林树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点钱放在整个制造业里不值一提，可对现在的大树机器人来说，就是救命的续命丹。
这笔订单下来，不仅能还清即将到期的供应商货款，还能留住剩下的核心技术团队，把停了两个月的生产线重新开起来。
甚至，做完这个项目，公司就能缓过这口气，不用死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万一是骗子呢？
哪有拍电影的找工业机器人公司订道具的？从来没有过。
影视圈的道具从来都是手工小作坊的天下，一套盔甲几十万，一个头盔十几万，贵得离谱，也没见哪家剧组去找工厂量产。
他咬了咬牙，按照邮件末尾留下的联系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个干净利落的女声：“您好，时光之外影业采购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是苏洲大树机器人的老板林树，收到了你们的合作意向邮件。”林树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订单……是真的？”
“您好林总，是的。我们是针对华东地区精密制造企业定向发送的意向函，贵公司的精密加工资质与机器人研发经验在我们的筛选名单内。如果您有合作意向，我们明天可以安排技术与采购团队上门沟通，也可以现在先进行视频会议对接初步技术细节。”
对方的语气平静而且流程清晰明了，完全不像是骗子的套路。
林树深吸一口气：“可以，现在就视频对接。”
半小时后，视频会议接通。
对面坐了四个人：采购经理、机械工程师、美术指导、执行制片。
没有虚头巴脑的寒暄，开门见山直接进入正题。
美术指导先讲清楚了所有道具的美术风格——废土硬核、工业厚重感，细节要经得住特写镜头的推敲。
工程师紧接着拆解技术参数，甚至主动给出了三处结构优化建议，在不影响外观的前提下降低加工难度。
采购经理则明确了交付周期与付款方式：30%预付款，节点验收付进度款，交付验收后付至95%，5%质保金期满结清。
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工业采购流程。
林树一边听，一边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地。
是真的。
天上真的掉馅饼了，还正好砸在了他这个快要饿死的人头上。
会议结束时，采购经理笑着说：“林总，我们了解贵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也正是因为你们有技术、产能闲置，配合度会更高，我们才优先联系您。价格我们给的不高，但胜在订单稳定、付款爽快。如果没问题，我们后天派人上门签意向合同，预付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林树握着鼠标的手都在微微出汗，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没问题！我们绝对保质保量，按时交付！”
挂掉视频，林树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压抑着声音吼了一声。
活了。
公司活了。
他冲出办公室，跑到空旷的车间里，对着正在收拾工具的几个技术员和老车间主任喊：“别收拾了！都回来！有订单了！大订单！”
老车间主任还以为他是压力太大魔怔了，叹了口气劝道：“小老板，你别安慰我们了……我们都懂。”
“真的！”林树眼睛亮得吓人，“时光之外！拍《鬼吹灯》的那个时光之外！订了八百多万的道具！预付款三天就到账！咱们的生产线，明天就可以重启！”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几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们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厂子熬了大半年，从几十人等到只剩七八个人，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大树机器人这次必死无疑。
没想到绝境之处，真的有转机。
林树回到办公室，激动得坐不住。他平时就是个深度网民，微博知乎天天刷，这会儿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想把这件事分享出去。
他截了两张图，一张是邮件主题页，打码了价格与核心参数；一张是需求清单的目录页，然后用自己的个人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林树不想破产：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公司本来下周就要提交破产申请了，今天突然接到了时光之外《流浪苍穹》的道具订单。
第一次知道，原来拍电影的道具还能找工业机器人公司订。
价格压了一些，但是量够大，能活下去了。
@白乐 白导，谢谢您给口饭吃。”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跑去车间和技术员对接技术细节了，完全没意识到这条普通的个人动态，会掀起整个行业的惊涛骇浪。
最开始看到这条微博的，只有林树那几百个粉丝，大多是制造业同行和同学朋友。
评论区清一色的不信与调侃。
“？？？时光之外找你做道具？林总你喝假酒了？”
“拍电影的道具不都是找道具厂手工做吗？找你们工业公司干嘛？”
“大树都到这一步了吗……不过说真的，影视圈不可能找工业厂做道具的，别是遇到诈骗了。”
没人当回事。
直到两个小时后，一个影视圈的营销号搬运了这条微博，配了个耸动的标题：【爆料！时光之外新片抠门到家？放弃专业道具公司，找濒临破产的小工厂做道具，科幻片要变工业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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