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晟王就像是被劈了一道雷,大脑像浆糊一般回不过神,“阿史勒索罗闯入尧京刺杀了朝廷命官,还打算要劫走叶陀,分明是不曾把北周放在眼里,父皇怎么能放虎归山呢。”
皇帝提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阿史勒从甘赢了呢。晟王,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史勒从甘身后有东秦的相助,阿史勒从甘假以时日若真成了辽胡的新主人,辽胡一定会被纳入东秦的版图之中。
“可阿史勒索罗与蒙利可汗之间有私怨啊,父皇就真能断定阿史勒索罗不会趁乱杀了蒙利吗。”
当年史勒索罗退兵回草原,半路遭到阿史勒魁尔的截杀,与王位失之交臂。
索罗后来被北周投入大理寺,已是蒙利可汗的阿史勒魁尔更是一句求情也没说。
“父皇真的不觉得太过冒险了吗。”
晟王这会儿表现得十分的轴,比起急报上提到的事情他似乎更执着于自己对臣子的掌控欲。
很显然,皇帝与萧韫真曾密谈过很多事情。
这时,皇帝又将话头抛给了萧韫真,“萧卿,你来说。”
萧韫真暗暗摇头,很难说皇帝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萧韫真在晟王暗藏凌厉的视线中缓缓言道:“阿史勒从甘是阿史勒索罗的杀母仇人,就凭这一点,阿史勒索罗比任何人都想让他死。况且阿史勒索罗之后真的能与蒙利可汗斗起来的话,对北周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即使他们真能‘兄弟和睦’,也大约不会像阿史勒从甘那样继续与东秦展开合作。再加上阿史勒索罗当年撤兵时,并没有与东秦的信王打招呼,所以东秦不会敢继续与他谈合作,阿史勒索罗也不会舔着脸拉拢人家。”
晟王心中有气,却又沉声追问道:“为何?”
“晟王殿下可还记得当年东秦与东厥一起合作,对北周发起战争这件事?”
“嗯,记得。”晟王回忆着,慢慢捋清了头绪,“那时正是阿史勒从甘撺掇叶陀与东秦达成合作,为了支开最有可能登上王位的阿史勒索罗,以让他立战功为借口,使得叶陀让其领兵,这样一来若是阿史勒索罗能够战死沙场,那么阿史勒从甘便可兵不血刃的杀死了最有可能竞争王位的兄弟。”
萧聿真向晟王揖了一礼,“正是如此。”
萧韫真仍是恭敬有礼,晟王胸中窜起的火气少了几分。
萧韫真低垂着眼,时不时感受到晟王向她扫来的视线。
皇帝唤了声在凝思的晟王,“你持朕口谕,现在就去大理寺放了阿史勒索罗,秘密将其送出尧京,让他先回到鲜卑部落。”
“儿臣谨遵父皇口谕。那儿臣就先不打扰父皇歇息了,儿臣告退。”
皇帝注视着安静离去的几个身影,“萧卿和成卿留下。其余人就依旨退下吧。”
晟王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眨眼间又恢复温润的模样,转头对萧、成二人说道:“那你们留下吧。”
大门重新合上,晟王的神情随着门缝的缩小逐渐冰冷。
“殿下,那微臣就先回枢密院了。”
华铉不欲与晟王多待。
晟王淡淡应道:“去吧。”
他琢磨不透皇帝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是想收回监国之权吧。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不过飘过一瞬,紧接着他自信的否掉了这个可能。
如果皇帝要对付他,那还有什么必要让他去办事?
直接让荀长东把他抓了不就好了,之后再随便扣上个什么罪名,这样不是方便得多?
再说了,这阵晟王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没理由突然翻脸。
因为已经没有比他条件更好的皇子了。
皇帝没有别的选择。
他勾起嘴角止住了胡思乱想,也罢,等萧韫真和成许清出来后再仔细盘问不就好了。
顺和殿就像匾额上的名字一样安静祥和,但在这样的宁静下却隐隐翻腾起汹涌浪潮。
皇帝留下萧韫真与成许清后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晾着他们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皇帝终于动了,他在常寅的搀扶下落座于书案旁的金丝楠木椅上。
他看着同样沉默着的两个人,自从皇帝窝在了顺和殿后,这样与臣子相处的时刻可不多了,那可不就得多和他们待待么。
皇帝掀起茶盖,接着又让它落在杯身。
皇帝似乎对此乐此不疲,一声接着一声的清脆细响从瓷器的碰撞中发出。
“你的父亲去世了,朕也很是伤心。”
成许清一愣,他的双亲早已亡故,皇帝嘴里说的该是萧韫真名义上的父亲——萧聿。
萧韫真拱手行礼,“劳陛下挂心。家父是在夜半时刻骤然离世,不过他走时面容安详,应当没受什么折磨。”
萧聿……皇帝念起这个名字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即使如此,先帝对萧聿的夸赞却还是倔强的跨越了时光的长河,不断的提醒着皇帝,他曾是那样比不过萧聿,曾是那样嫉妒萧聿。
自己与萧聿暗暗较劲了大半生,最后倒是萧聿这个更年轻的先走了。
皇帝不禁感慨萧家子孙凋零,这其中原因自己要负上大半的责任。
不过萧韫真如今位极人臣、风光无限,怎么说也算是皇家弥补了对安阳侯府的愧疚吧。
只是不知道这枚棋子,对自己还有没有用。
抑或是萧家十三究竟配不配站在现在的位置。
辛海酆已经是过去式了,就算皇帝将他扶回来,他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把把刀的用处都不同,每把刀都应有自己的位置。
譬如世上不会有刺客用杀牛刀接下刺杀行动。
皇帝总算是不再玩弄茶盖,脆响戛然而止。
“朕以后是不是要唤萧卿为萧侯爷了?”
萧韫真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她扑通的一声跪在坚硬的地面。
“陛下折煞微臣了。”
成许清大感情势不妙,生硬的转移着话题,“陛下将微臣与萧大人留下是要继续商量关于辽胡的事么?”
皇帝自认了解成许清,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之余,还觉得成许清真是连戏都不会演。
“成卿似乎与萧卿惺惺相惜啊。”
皇帝说罢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指了指他们,“也是,萧卿身兼数职,政事堂也是他办公的地方,你俩之间不熟才奇怪呢……”
皇帝的声音浅浅弱了下去,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望着前方发着愣。
此刻如果他不是坐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起来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倔老头。
萧韫真还是在跪着,她脑海里转过许多种可能。
她不觉得皇帝要处置了她,因为她或者比死了更有用。
皇帝大约……更多的是想要从她嘴里印证着什么。
萧韫真在等,在引诱敌人踏入她辛苦凿出的隧道。
而今,他们早已身陷其中却不自知。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唤了声“陛下”。
短短几个月,皇帝又老了许多,也许杨朋之死的真相就是加速衰老的祸首。
皇帝轻微转动眼球。
宛如那枯木上的残叶,即使还能让自己高悬于枝干上,也改变不了枯萎的事实。
“萧卿,你告诉朕,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选择的晟王?”
萧韫真脸上一片茫然,“陛下,微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她坚定的道:“微臣狂妄的说一句,即使没有晟王殿下的重用,就凭借着陛下的惜才之心,微臣也不会过得差到哪里去。陛下既让晟王殿下监国,那么微臣作为朝臣自然是要全力配合晟王殿下的指示,要对底下群臣作出表率。所有人都希望朝堂能一直运转,微臣也不例外。”
萧韫真的意思皇帝何尝不知。
难不成先帝驾鹤西去之后,那些曾辅佐先帝的官员就不能再辅佐下一代帝王了么。
刚才那一问,皇帝也不过是非要听萧韫真亲口回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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