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轻轻笑了笑,淑皇贵妃这是要将装傻进行到底了。
皇帝语气森寒,宫显当年在太医院呆了十几年,他自己和常寅都认出来了,淑皇贵妃会认不出来?
“皇贵妃,你仔细看看。你分明认得他,为何又说不认得?”
淑皇贵妃和太子均有些六神无主,尤其是太子,不断的向自己的母妃递眼色。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宫显眼中恨意甚浓,“皇贵妃娘娘,您贵人多忘事,想必应该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派人杀我灭口的事情了吧!”
淑皇贵妃像是被逼到巷子里的狂徒,她猛的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轻风,“一派胡言!本宫好端端的为何刺杀你一个太医做什么!”
太医?
太子盯着宫显的脸,多年前模糊的轮廓逐渐在脑海里拼接在一起。
宫显不是早就辞官了么?他怎么会跟着皇后进宫?
母妃当年为何要杀他灭口?当年到底还有什么内情?
一大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紧张滑动着喉结,他才成为太子不久,这又是在闹什么!
皇帝淡定的盯着淑皇贵妃,“瞧瞧,你分明记得他。”
皇后终于舍得给她一个眼神,“看来皇贵妃还是记得很多事情的。告诉本宫,他叫什么名字。”
淑皇贵妃抿着唇一言不发,起伏的胸膛透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哐啷”一声,皇帝扫去桌案上的茶杯,瓷白的杯子碎在地上四分五裂,“说!”
淑皇贵妃脸色惨白,血液僵住一般,脑海中混沌一片。
她咬紧牙关,仍是不松口,“臣妾不知道……”
就在这时,乾誉殿门口的几道脚步声打破了一室的胶着。
随着沉闷的重响,淑皇贵妃感到身边骤然多了许多压力。
她如惊弓之鸟般望向身后之人,一个多时辰前还好好的秋斓现在全身是血,鼻息间气若游丝。
秋斓被邓安无情的甩在地上,血迹从殿门一路蜿蜒到此处,看起来触目惊心。
“秋斓,秋斓!”
太子傻眼了,嘴巴像被布条封住,半个字都吐不出。
裴嫣神态自若的给皇帝递去一份供状,“陛下,秋斓已经招供,并且画了押,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凝视着她手中的供状,越过裴嫣的头顶看了眼全身是血的秋斓。
他觉得现在的皇后有些陌生,从前的那个舒乔莞好像突然消失了。
皇后感受到了皇帝的视线,愈发感觉自己无比悲凉。
后宫中没有人是可以一退再退。
皇帝只看见了后宫祥和,看不见皇后这几十年来明里暗里遭受过的暗算。
现在是大家都老了,一个个的都去见阎王了,斗不动了。
再往后倒退十几年,那会儿后宫仍旧是水深火热。
皇帝接过供状,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无比刺眼。
“陛下,皇后娘娘为了诬陷臣妾,不惜对秋斓屈打成招!其狠毒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可别被障眼法蒙蔽了眼睛啊!”淑皇贵妃在这片沼泽中找回了支撑点,“若真有此事,为何偏偏在弼儿登上太子之位才发作?!这一切难道不是冲着太子来的吗?!”
她指向宫显,“你究竟收了皇后娘娘多少好处,以至于你这样诬陷本宫!”
“住口!”皇帝怒喝。
不过有一点淑皇贵妃说得没错,为何偏偏现在才揭露?
宫显早就想到过淑皇贵妃这样的刁难,他不卑不亢的向满眼狐疑的皇帝磕了一个头,“陛下,草民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曾经弑兄的人登上了皇位后北周的江山将会如何颠覆。这样的杀人手法实在是隐秘毒辣,其狠毒心思可见一斑,草民已经失去了妻儿,不忍看天下万民即将毁于太子之手!纵然陛下也怀疑草民心怀不轨,草民也不悔此行!”
“你无故攀咬本宫,是不要命了么!”
太子也急了,恨不得将宫显就地格杀。
皇帝朝太子投去冷酷的目光,“当年太子给晋王的那个香包……”
“父皇,儿臣,儿臣没有!”
在太子的一片否认声中,沉静的女声在另一端响起,站在皇后身边的裴嫣从容禀告道:“陛下,秋斓还提到了晋王府的那个帮凶小厮,奴婢问她此人可还在?秋斓说此人被他们打发到了竹悦馆干杂役去了,陛下是否要下令捉拿此人?”
皇帝眉头微蹙,供状中是提到了那个小厮,可只说了他下落不明,何来竹悦馆一说。
淑皇贵妃不敢相信的看了秋斓一眼,否认道:“你胡说!那个人分明早就跑了!怎么可能……”
太子猛的看向她,呐呐道:“母妃……?”
淑皇贵妃顿时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她小心翼翼的望向皇帝。
对方愈发冷厉的神色让自己如坠冰窟。
太子泡在这里这么久,这下总算是将事情串起来了。
太子是送过晋王兄香包不假,可没想过要接机害他,至少那个时候……太子没想兄弟相残。
原来,原来那个香包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母妃借自己的手,替自己铲除了异己……
皇帝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身影摇摇欲坠。
“陛下……”
常寅扶住皇帝的手臂,眼中也溢出点点泪意。
晋王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他博览群书温和有礼,是皇帝与皇后前期那份稀薄爱情的结晶。
他小的时候还经常给常寅宫里最好的糕点,然后软糯糯的说常公公今日又辛苦了。
常寅是太监总管,这些糕点他也是尝过许多的,想要多少没有?
宫里看不起太监的人不少,可那孩子,是真心尊重他。
常寅想起从前许多旧事,胸中涌上一片悲拗。
皇帝看着淑皇贵妃,“你说皇后屈打成招,那你方才又是什么?不打自招么?”
淑皇贵妃颓然的跌倒,哭着摇了摇头。
皇帝淡淡走下台阶,经过淑皇贵妃与太子时,喉咙中的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郁。
“来人,将淑皇贵妃送回福清宫,没有朕的口谕,不允许踏出宫门半步。”
“父皇……”
太子呆呆的仰望皇帝的身影。
“陛下,陛下!”淑皇贵妃扯着他衣袍的下摆,颤声道:“臣妾是太子的母亲,陛下真么做是要天下人笑话太子啊!”
“谁说太子之位只有他一人够得上?”
皇帝的语气异常冷静,轻飘飘的从他嘴里吐出,却重重的的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陛下纵然对臣妾有误会,也不该迁怒太子啊……”
皇帝神色几番变幻,向着梁达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将皇贵妃与这贱婢一齐拖回福清宫!”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太子也是冤枉的!”
太子愣愣的看着母妃和秋斓被宫人们越拉越远,“父皇,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绝没有作出那般戕害晋王兄的事情啊!”
皇后转过酸涩的双眼,她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
皇帝对太子的解释置若罔闻,佝偻着腰背在常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出乾誉殿。
冷风拂面,皇帝肩膀一缩,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感到唇边微热,似有液体流淌,紧接着就看见了常寅红彤彤的双目。
皇帝摸了摸唇边,赤红的颜色在灯火下仍然那么刺眼。
“常寅,”他握紧他的手。
“奴才在。”
常寅总觉得皇帝此刻若是真的倒下,或许再也醒不来,想到这些他也慌了神。
“你记住,朕没事。没有朕的允许你决不许向外人透露一丝一毫,听明白了吗。”
常寅点点头,一路沉默着陪着皇帝穿梭在漆黑的宫城中。
福清宫被下了禁足,东宫也被皇帝下旨封闭,无诏不能出。
与此同时,皇帝下令在全国搜索当年背叛晋王的小厮。
可二十几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人是否还活着呢?
若是他早就死了,又该如何?
废掉太子一事非同小可,再加上皇帝在那日后病情来得猛烈,整个人像被吸干了元气一样单薄。
常寅的口风严谨,即使皇帝身心再不舒服,他也没让消息走漏分毫。
皇帝这下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急于找到更多证据,一锤定音。
皇帝无数次问自己,自己真的能够接受杨弼将来登上帝位么。
就算杨弼当年无害晋王之心,晋王之死也是间接着被他推动。
晋王的存在,在皇帝心里实在是太特殊了。
特殊到皇帝觉得杨恒与晋王有几分相似,为此可以让杨恒的父亲——杨弼当上太子。
又是一个好晴天,东宫与福清宫却已经被冷落了有三日了。
比起太子,晟王可谓是春风得意。
晟王府里一片祥和。
“微臣是时候再给东宫送上一剂猛药了。”
萧韫真卖着关子,晟王笑着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早就知道下一枚棋子要落在何处。
“萧大人神机妙算,本王自愧不如啊。”
“二十多年了,背叛晋王的那个小厮竟然还活在世间。殿下又怎知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那些本该属于殿下的东西,哪怕跨越山川河海,也总归会再次回到殿下身边。”
晟王听得飘飘然,和杨弼的斗争处于下风这么久了,这回终于算是彻底翻盘了。
果不其然,朝廷的人在距离尧京不远的秀青镇,找到了那个小厮,将他带了回去。
晋王去世了之后,王府里的仆人再次被分配到别的府邸。
皇帝召集了曾经在晋王府服侍过的仆人前去指认,大多数人都认出了那个他。
其中就有在成许清府邸任职管家的刘问。
成许清回京的之后与刘问聊天时,曾听他提起过从前也有伺候过王府,不曾想居然是晋王府。
那位小厮经过了岁月也早已迈入了中年,名为曹谦。
曹谦面对审问供认不讳,泪流满面求皇帝饶他一命。
皇帝之后赐了他鹤顶红,让他在牢房自行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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