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轰隆的马蹄声在夕阳余晖中纷至沓来。
“霍将军回京,闲人退避!”
不知何处传来的高喝席卷了街头巷尾的热闹,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还踮起了脚尖想要一睹睿靖县主的风采。
正在驾车的三花前后环顾,匆匆将车架赶到角落的摊贩旁。
行人都自觉的靠在了街道两旁,满心期待的迎接着霍仲玄的回程。
马蹄声越来越近,威武的军旗在士兵手中迎着风猎猎飞舞,紫底金字,旗面在飘荡中隐约可见“琼华”二字。
“霍将军回来了!”
街道比刚才更加热闹,人声鼎沸。
霍仲玄银甲加身,墨发高束,可神色却有些紧绷。
随在她身后的两排将士也是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这其中也有一名身着铠甲的女子获得了百姓的注意。
“那是谁呀?”
一名被大人抱在怀中的奶娃娃指着队伍里千杉小声的问道。
“那位呀是琼华军的副将,叫千杉。她是霍将军的左右手,一直随着霍将军出生入死,也是个厉害的人。”
这位年轻的母亲即使知道孩子也许听不懂,但仍耐心仔细的与她解释着。
“孩儿以后也能跟着霍将军上阵杀敌么?”
女娃娃奶声奶气的的样子让大人忍俊不禁。
母亲抚摸她的头,“嗯……可是战场上很多血,囡囡不怕吗?”
她歪着头,滴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不怕!”
战马的速度不曾停歇,经过每一个人的身边时几乎是一瞬间。
她匆匆的扫了眼满面振奋的百姓,领着队伍朝宫城飞驰而去。
从刚才到现在总共还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不少人却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绚丽的梦。
萧韫真撩起车帷一角,百姓的欣喜模样尽收眼底。
马蹄声逐渐远去,停止的马车又重新驶动。
车帷随之放下,遮挡了外边的灯火光辉。
萧韫真转回身,若有所思的模样。
王鹤棠瞧着她深思的面孔,忍不住问道:“阿真,你又在想什么呢?”
萧韫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正尝试着将脑海里所有断节的信息重组,她觉得有些事情并非偶然……
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也一时梳理不出。
她离开尧京太久了。
有很多事情在她不在的那段日子悄然发生改变。
兵部,粮草,简从,琼华军……
而关于那批本该送去给琼华军补给的粮草,也有了新的消息。
输送粮草的那批军官突然无故失踪,是死是活根本无从查起,那些粮草也早就被流民贼寇瓜分。
“你觉得冯平当真失职么?”
霍仲玄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王鹤棠被这个问题砸得有点懵,他没见过冯平,也不了解冯平的为人。
他想了想,“以往北周与东秦的交战,都未曾听说过粮草的供给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况且冯平在兵部尚书的位置少说也坐了七八年了,对于粮草的安排,应当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当年萧韫真刚把王鹤棠领回侯府时,处理手中事务的时候都会时不时提几个问题,让王鹤棠自行解答。
故而王鹤棠对朝中官员即使没深交过,也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那你觉得皇帝就没想到这一层么?”
萧韫真继续问道。
王鹤棠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但……皇帝与你我站的位置本就不一样,也许他也曾想过这些,可也架不住心中的多疑,毕竟只要是人,总有百密一疏。既然事情是在兵部出的,就当然会怪罪兵部。”
萧韫真点点头,假如这件事不是因冯平失职而起的话……
那么藏在背后的人,绝对深谙皇帝的性子,也对国家的军事有很深的了解,操纵起来堪称熟练。
若是粮草没有及时到达补给,受害最大的当然是琼华军。
最好的结果是霍仲玄随机应变,最坏的结果就是琼华军战败,东秦直击北周腹地。
哪怕是发生了后者,国家即使一时陷入被动,但也不至于亡国。
琼华军的主将,是霍仲玄。
那个人要对付的……是霍仲玄?
萧韫真还记得四年多前,康王与澹台岳勾结,企图要除掉霍仲玄,从她手中夺到琼华军。
当年康王背后的人还有……
辛海酆。
萧韫真的思绪极速飞转,王鹤棠第一次从明月宫回来时,曾与她说过端王与晟王打起了百颜草的主意。
他们分别派出了两名高手意欲闯入明月宫的乾山。
其中一位,便是曾自起名号为无极赛神仙的郁苍龙。
巧的是,郁苍龙曾受辛海酆的指派,赶往庆州对当时还是知州的乔备灭口。
好在萧韫真提前让徐啸也守在庆州,否则……
零散的信息勉强可以串起来了。
那么,简从呢?
郡公家的小公子,端王的妻弟——简从,究竟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若是琼华军顶不住了,他也得送命不是吗?
端王难道从头到尾与辛海酆意见相同?目标都是对准霍仲玄?
太乱了,萧韫真闭起眼,抚平着心绪。
“阿真,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萧韫真缓缓睁眼,与他详细叙述了一番方才在心中梳理好的信息。
“辛海酆扶持端王已经是事实,这点你也知道。”
她有意无意的扫了沉默不语的王鹤棠一眼,“如今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费这么大的周折,最终的目的究竟什么?”
突然一道暗光在萧韫真的脑海里划过,她蹙起眉,一箭双雕?!
也许辛海酆与端王两个人的出发点,根本不一样。
端王想要兵部尚书,辛海酆是想要霍仲玄的命?
若只是为其中一环,或许没有必要绕着弯整这么多幺蛾子。
现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结果。
其一,兵部尚书一职空缺;
其二,琼华军损失惨重,依照皇帝的脾气,甚至连霍仲玄都有可能被迁怒。
沉默半晌的王鹤棠显然也不是一直在发愣,他转过眼,“或许,如果简从还活着,端王会不会让他顶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韫真与他四目相对,她太过于了解简从的草包德行,而忽略了其他外在的因素。
她接过他的话头,“哪怕不是兵部尚书,简从若能归来,也能在兵部捞到一个位置。而尚书之位,端王也会拼尽全力的推选别的人,这样一来,端王在朝堂中的优势也就更大了。”
萧韫真继续往后分析着,“辛海酆选择端王,也许日后会将毕慕白嫁与他,有了姻亲关系,他们之间的联盟才会更牢固。”
“那这样来看,毕慕白自己撒出的那些流言岂不是刚好,反正她也不想嫁,阿真也不希望他们真的结合吧。”
王鹤棠似乎是提起了心中不敢面对的勇气,重新开口与萧韫真进行讨论。
每每萧韫真提起辛海酆,王鹤棠都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
即使当年自己对那些惨剧从未参与过,甚至他都没有在辛家住过一天,他心中还是装满了歉疚。
这股歉疚化成一个个魔鬼在审判自己,不断的在他耳边对他说。
你配不上她。
马车有些颠簸,萧韫真拢了拢袖口,不让窗外的冷风钻入。
“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能娶了人家?你当皇帝对辛海酆没有戒备么?毕慕白身份贵重,日后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阿棠,你现在也是半只脚踏进尧京这股漩涡的人了。”萧韫真唤回又在愣神的王鹤棠。
自从她开始分析的事情环环相扣辛海酆之后,王鹤棠就时不时的神游。
“未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你我之间会真正的分崩离析,甚至刀剑相向……你现在若是动了想回辛家的心思,我不拦你,你可以走,但过了今天……”
“不会。”王鹤棠斩钉截铁的道。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萧韫真,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一寸寸的描摹着她的模样。
萧韫真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眼前一花,整个人被王鹤棠拉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韫真想推开他,可王鹤棠仿佛预测到她下一步的动作似的,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扣住。
萧韫真气极,准备运转真气反击之时,对方微凉的唇堵住了她的柔软。
萧韫真浑身一僵,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少年的吻初时粗暴又生涩,像一头倔牛横冲直撞。
她感到禁锢着自己手腕的力道一松,温暖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脖颈。
他逐渐如鱼得水起来,温柔的攻占每一处。
驾车的三花时不时的侧耳倾听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他明显感觉到车厢猛的一晃,该不会是两个人吵起来要动手吧……
然而街市太过喧闹,他身后的帷幔又过于厚重,自然是什么都没听清。
两个人不知吻了多久,分开之时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们额头相抵,王鹤棠平复心中的激荡,“……我不会让那样的背叛发生,我也不会回辛家。”
萧韫真不可置否,她往后微仰,别过了头。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少年的路还长,这个年纪的人忘性最大,等再过几年,他也许都不知道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鹤棠的炙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似乎在告诉她,刚才的那些荒唐,都是真实发生了的。
“……他是你爷爷,是你的亲人。”
王鹤棠盯着她精致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了她眼眸的光华。
“可我的母亲和外婆也是我的亲人呐,辛家也同样做了对不起她们的事,如果没有当年的谎言、如果辛家能稍微慈悲一些,或许我不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或许养我长大的爹不会因我丧命,说不定他现在还能轻松的上山打猎呢。”
王鹤棠回忆起从前,笑了笑,“所以就算要回归本家,我也只会回明月宫。”
他顺了顺她的发,“我不会让你面临选择,也不舍得让你难过。”
萧韫真目光幽幽,没有说话。
王鹤棠搂紧她的腰际,“你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萧韫真对上他的视线,良久,她才开口道:“我不会喜欢你,不会爱你。”她顿了顿,道:“你现在仍旧是浮邈谷的人,日后若是敢背叛我,我一定会亲手解决了你。”
王鹤棠眼中升起盈盈光辉,“嗯。”
只要她肯让自己待在身边就好。
刚才那个吻她并没有拒绝,王鹤棠深知萧韫真若是动起真格来,恐怕马车顶都会被掀翻。
不管她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武功实力,还是说她有意放纵自己,他都不奢求她有更多的回应。
这已经是目前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一生这么长,所有事情瞬息万变,慢慢来也许他能等到呢。
“你现在放开我。”
萧韫真冷冷的斜了她一眼。
王鹤棠也突然感觉到一些悄然发生的变化,讪笑着放开了对她的环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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