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厥人的准备十分充分,来到城墙底下后迅速驾起了云梯,接连着向上攀爬。
庆州士兵们不断砸下准备好的石块,砖块,甚至是硬木,不惜一切办法要将敌军冲刷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东厥人配合默契,往前推动着攻城车。
守方数箭齐发,均都打到了冰冷的盾牌上,根本阻挠不住他们的进攻。
“倒滚油,烧云梯!”萧韫真喝道。
阿史德舒命令弓箭手对准要倒下油桶的那些人,有的守城士兵还没拎起就被一箭贯穿胳膊。
阿史德舒将目光投到萧韫真身上,深邃的眼眉略过一道暗光,他慢慢拉开手中的弓箭,只要这个汉人一死,庆州守军也许就丧失掉了一半的斗志,到时候庆州就是东厥的囊中之物!
利箭划开污浊的空气,径直往萧韫真的脑袋上射去。
萧韫真捏紧了拳头,箭矢在她的瞳孔中的影子越放越大,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暴露自己,可是……
一抹青衫跃上城墙映入她的眼帘,淬满杀意的箭矢被他赤手空拳牢牢攥住。
此刻那道利器离萧韫真还剩不过几寸的距离。
“出发前你还说让我小心,你现在倒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回事。”
王鹤堂明白萧韫真只是认为还未到机会出手,可他看到方才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心中一紧。
他掌心发力,将箭震成了两段,带有箭簇的那一头被他狠狠地甩回了原来的方向。
阿史德舒迅速用剑抵挡,一向被人称赞的宝剑在那位青衣少年的力道下,居然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阿史德舒不禁开始思考方才他所袭击的那个汉人的身份。
此人既能让众将士停命于他,手下又拥有青衣少年这样的高手,可见其手腕了得身份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若是攻城之后能将此人活捉,游说他倒戈东厥,说不定东厥又会大赚一笔。
萧韫真默不作声,看着王鹤堂忙碌的身影。
“我来帮你。”他帮助士兵将滚油推下去。
阿史德舒抓住这个机会,从箭筒抽出三只利箭,齐齐朝王鹤棠射去。
王鹤棠提着滚油躲闪不及,只能轻微挪动着身体的角度尽力避开要害。
然而有了掣肘,他也难以全身而退。
扑哧一声,箭矢扎入了他的皮肉贯穿了他的肩膀,只剩下箭羽还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王鹤棠点了火把往下掷去,城墙下瞬间燃烧起熊熊烈火,迅速的将云梯也一同吞噬。
有的东厥人还在云梯半道上,被火光包围着,没过多久,就变成一个移动的火人,嘴边的惨叫在混乱的战场中不值一提。
火光亮得仿佛能与天边的毒辣日光比肩,一股焦臭味渐渐传来。
双方已经筋疲力竭,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呼喊。
守城将士先前射杀了东厥大军的将领之一,已经有些动摇东厥的军心,再加上东厥先前就远远瞧见了有人出城报信。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应当是向北周朝廷求派援军。
既然如此,东厥必须要在援军到来之前把城池拿下。
乌云压顶,遮云蔽日。
金阳山脉,关州与蒙城的交界处。
黄沙漫天,尸横遍野。
琼华军与秦龙军日夜互相撕咬了好几个来回,均占了上风,因着东境的三万边军也是琼华军的组成部分,所以整只军队格外强悍。
边军也称为边境军,是一支屯居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精锐部队。
此刻,秦龙军与琼华军又再次陷入混战,双方人数差距一目了然。
信王奋力拨开千杉向他刺来的长枪,在马背上不断咳嗽着,偶有鲜血喷于掌心。
他按下剧烈震荡的胸膛恶狠狠的盯着她,嘴边勾起一抹阴暗的笑。
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是时候了。”
千杉皱眉道:“你说什么?”
她凝眸向他身后望去,黑压压的骑兵在起伏的山峦若隐若现,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将士们蜂拥而至,滚滚黄沙在马蹄下翻涌起阵阵泥黄色的烟尘。
略微陌生的军队里,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就着马背飞身而起,执着长剑向正在于与司马俊激战的霍仲玄砍去。
千杉失声大喊道:“将军小心!”
霍仲玄凌空一翻踹开司马俊,攥紧了手中的银枪横亘在面前,硬生生的用抢杆扛下来人的剑招。
霍仲玄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对手醇厚的内力将她的虎口震得有些发麻。
她定睛望去,眼前的青年男子肤色白皙,高鼻深目 ,瞳孔泛起幽幽的墨绿,一头微卷的长发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棕色。
“听闻你是北周的战神,战无不胜?”
阿史勒索罗丝毫没有乘人之危的自愧,反而不加掩饰的打量起霍仲玄。
放在霍仲玄体力鼎盛的时候,阿史勒索罗绝非她的对手。
阿史勒索罗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继续道:“他们都说你长着八条胳膊六只眼睛,可是在我看来,你明明生得好看得很啊。”
霍仲玄危险的眯起眼,迅速的在脑海里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从口音和铠甲纹饰来看,此人应该是东厥人,纯种东厥人大多面庞宽阔,鼻梁平直,肤色与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偏黄。
可眼前这位看着看着更像是混血儿。
东厥王族几十年前就与比自己更为弱小的鲜卑部族联姻。
当今的东厥可汗的正妻正是鲜卑族的贵女,这名鲜卑族的可敦,膝下唯有一子。
“阿史勒索罗,是你。”霍仲玄肯定的说出了他的名字,挥舞着手中银枪朝他刺去,“东厥暗自倒向东秦,如此不讲信用,就不怕来日东秦也这般对你们吗!”
阿史勒索罗眼神闪了闪,避开她的狠招,“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么,我们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也没什么错不是么。”
东厥来增援的三万大军已就位,奄奄一息的秦龙军仿佛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一般又昂起低落的头颅,重新投入血战中。
琼华军的能量不断的被消耗着, 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让士兵们有些吃不消。
再加上东厥兵马强壮,来之前又没有经历过别的奋战,精力十足。
琼华军再不撤军,极有可能在这场消耗中逐渐被蚕食。
霍仲玄寻找着阿史勒索罗招数里的破绽,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在十招内让对方挂彩。
在近身搏斗中她夺过了他手中的剑,阿史勒索罗的反应也极快,手肘锁住她的脖颈勒紧她的咽喉,将她钳制在自己的怀里。
范敏瞥见了这一幕,身后冒起一阵冷汗,“将军!”
司马俊不给范敏去营救的机会,一招接着一招,让范敏自顾不暇。
阿史勒索罗是起了杀意的,杀了琼华军的主将,他还愁冲不进北周么?
身高和体型的压制让霍仲玄无处可逃,她有些后悔自己太过于急切,在体型差异很大的情况下,近身搏斗显然是兵行险招。
霍仲玄被憋出血丝的双眼掠过几分冰寒,她举起从阿史勒索罗手里夺过的剑,灌注了十分的内力朝自己的左肩狠狠刺去!
彻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霍仲玄不由得张开嘴大喘着气。
阿史勒索罗如钢铁一般的手肘牢牢的压制住她,使她没办法将痛苦输出,整个人犹如砧板上那条嘴唇不断开合着的待宰的鱼。
阿史勒索罗还以为霍仲玄是要搞主将自杀那套,等候着她的身体从挣扎走向无力。
没想到她右手继续猛的一推,那柄已经深入她肩胛的剑……猛的刺穿了他的左胸!
阿史勒索罗的瞳孔猛的一缩,剑端从他的身后冒出,汩汩鲜血从银色的剑身不断往下滴落。
阿史勒索罗不敢置信的垂下头,看着将她与他的血肉,连接在一块的剑身。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用突厥语低骂道。
每呼吸一瞬,他都仿佛感觉到心脏划过冰凉的剑身。
阿史勒索罗惊慌的推开霍仲玄,剑身又再一次从他的血肉中带过,喷洒的血水就像是为霍仲玄的银色铠甲又多添了几片花瓣。
没了阿史勒索罗在身后,可怖的剑身就这样晾晒在日光下,暴露在空气中。
霍仲玄的脸色苍白的像个鬼,她转过有些疯狂的眼神,朝捂着胸口的阿史勒索罗笑了笑,“怎么样,殿下是否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
霍仲玄抬起右手,拧着眉头迅速的拔出了这柄剑。
她忍住涌上喉头的哽咽,将血红的剑扔到阿史勒索罗的脚下。
也许是霍仲玄的疯狂、阿史勒索罗的颓败,秦龙军与东厥大军不由得慢下了势头。
阿史勒索罗伤势过重,刚才那一剑就在他的心房附近,差点洞穿他的心脏。
他盯着霍仲玄有些嗜血有些疯狂又有些失神的眸子,莫名的心绪突然在胸腔升起,然后炸开,惹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起手下令喝道:“撤退!”
庆州。
攻城的东厥人有秩序的换了一批又一批,持续了七天七夜才临时撤回营帐休整。
庆州百姓在这期间逐渐负责起了后勤工作。
给将士们续上屯粮和日常用药及其他必需品。
甚至还来了十余个大夫驻扎在城楼。
王鹤棠大大小小受了些伤,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内里。
再高的高手也一人难敌千军万马。
“你肩膀上的绷带需要更换了。”萧韫真经过他身边,看到了他肩膀上渗出的血迹提醒道。
她的视线移向前方,大夫们都在忙着照顾受伤更重的士兵,萧韫真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
王鹤棠靠在坚硬冰冷的石墙上撑起身子,他明白萧韫真其实想去为他唤来大夫。
王鹤棠抬头朝萧韫真笑了笑,“这点小伤,不打紧。”
“萧大人,”李博这几日也是跟着所有人一起守在城墙内,形容憔悴,“王公子送出去的八百里加急的急脚递,距今已有将近八天了,为何,为何迟迟不见朝廷的回音。”
“庆州距离尧京有两千多公里,八百里急脚递的来回,加上陛下下决定的时间,前后至少也得需要十天左右。暂且再等等吧。”
萧韫真说不清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回答李博的,她并不十分相信皇帝,同时又不得不将一丝希望寄托在皇帝的身上。
目前城中住民加上将士,约莫有二十多万人,城中的粮草和物资加起来最多能撑得住四五个月。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话,哪怕现在离开庆州,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东厥大军也拦不住她。
但是她的背后,还有二十多万百姓,就算她能闭眼舍掉这些人民,日后怕是也会心生愧疚,无颜面对长眠于地下的亲人。
也无颜面对她的师父徐啸。
而且一旦弃城而逃,就是一步死棋。
不论日后庆州撑不撑得过去,萧韫真这个名字一定会被皇室通缉,会被世人唾弃,还谈什么复仇大业。
反正现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韫真离开丰县的时候,通过白鸽将离去的消息带给了容昭,让她日后不必往丰县送鸽子了,要是有事, 直接启用另一只已经熟悉了庆州分巡府路线的白鸽互通消息。
因着守城她根本没办法回府,也不清楚容昭有没有传递过来最新的京城消息。
烈日炎炎,陈蔚在庭院的树荫下发着呆。
听说现在军队鼓励城中百姓一起对抗外敌,有意愿的人可以负责后勤的运转或者是投入守城的艰巨工作中。
她多日未见萧韫真,通过别人的口中她也清楚认识到实际上指挥士兵抗敌的不是李博,而是萧韫真。
正是知道这一点,她心里担心得很。
七天七夜的殚精竭虑,她不敢想象。
随着 “咕咕”的叫声,一只形态憨厚的白鸽灵活的跃到分巡府的屋顶,它圆溜溜的眼睛环视着一圈熟悉的路线,锁定目标后振翅窜到未关好的窗户缝隙里,来到了萧韫真的房间。
自萧韫真离开庆州后,陈蔚都保持着在午时帮她打理房间的习惯。
一进门就看到了在桌案上酣睡的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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