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管委会一楼大厅。
余倩查完预约登记簿，回来摇头：“柳经理，业主签认要工程处张准科长签字，他上午在工地，得十一点。”
"行，我等。"柳依芸把文件夹换了只手，转向刚从楼梯下来的申婵，“申主任，占用你们两分钟。签字的事是公事，另一件事，我想单独说。”
申婵把她带到三楼的小会议室，倒了一杯水，自己没有坐主位，靠在窗边的椅子上。
“柳经理，当年城东新区的设备采购，是你经手？”
"是我经手。"柳依芸笑了一下，“我不绕。今天来，一半是为了那笔尾款，另一半是为了这个。”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那是一份《情况说明》，标题下面写着：关于豫州建工参与清江职教园区设备采购期间的往来情况说明。落款栏有一行"经手人"，后面是空白的，等人签字。
"前天，有个人在省城找我。"柳依芸说，“公司名义来的，说园区这笔尾款要过验收，需要补一份当时的往来说明。内容他们拟好了，我只管签字。”
“内容写了什么？”
"写经手期间的所有款项，都走公司账户，个人没有往来。"柳依芸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申主任，我在这个县城里走过的门，不止公家那一扇。有些账我自己要先算清楚，才算得干净。他们要我签的这句，我不能签。”
申婵没有动那张纸。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收着？”
"不是。"柳依芸摇头，“我来告诉你，有人要在这笔尾款上做一笔干净的账，把旧的抹平。你要是不信，等我把这个说完，你可以去问豫建工的财务，他们有没有让我补过一份说明。我为什么要签这份东西？因为签了我这两年挣的钱就干净了，不签，我就得自己面对当年的事。”
“你面对的是什么？”
柳依芸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我当年做的那些事，我不打算推给谁。"她说，“但我不愿意被人拿一张纸盖住。”
申婵站起来，把那份《情况说明》推回她面前。
"柳经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不该跟我说。"他说，“你把它说给有管辖权的部门，签一份笔录，按程序走。我这边只有一件事可做：把你的到访登记在案，等他们来问你。”
柳依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短，但真。
"申主任，你比当年难缠。"她把纸收回文件夹，“行。我按你说的办。”
十一点，王婧按程序给审计组打了电话，把柳依芸陈述的内容要点报过去，只报了时间、来意、以及"她手上有一份原始往来底单，本人愿意在有管辖权的部门面前说明"。审计组答复：登记，安排谈话。
下午两点，管委会档案室。
退休老保管员第二次被请来。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松，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那次还回来的图纸，我核对过页码。借出去三十一页，还回来也是三十一页，但第十三页的装订孔，跟原来不一样——原来的孔偏上，后来的孔居中。我没敢说，因为那时候周主任还在任，他说了一句’登记别太死，容易出岔子’。”
核查组的同志把这段话记进笔录，又问：“你确认过内容？”
"我没看出来内容差在哪。"老保管员摇头，“我就是觉得那个孔不对。”
笔录末页签字，老保管员按了手印。
第二天，周四上午九点，省纪委的介绍信到了清江。
两名办案人员，一间谈话室，一张桌子，两杯水。申婵坐在对面，签字确认证人身份，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按时间顺序：大桥钢材合同的价差、唐总上门要求变更合同、听澜台施工图上被改的锚杆间距、指纹比对的结果、王旭的岗位与档案室钥匙、暗河改线与监测数据异常、底稿与实测第一稿的差异、便笺复印件的来源不明。讲到柳依芸，他只讲了她的到访时间、她说了什么、他把材料推回她手上、王婧按程序报了审计组。
"你没有收她的材料？"办案人员问。
"没收。"申婵说，“她要走程序，我该做的是登记。我收一份私料，将来这份料在庭上就少一分分量。”
办案人员低头记了几行，抬头问了一句工作之外的问题：“申主任，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条线往上走，会走到什么位置？”
"想过。"申婵说，“走到哪，是组织的事。我这边只要账目干净、工程不出事。”
谈话持续一小时四十分钟。笔录末页签字时，申婵看见其中一名办案人员在装订线上贴了一枚封条，压得很实。
同一天的傍晚，市委书记办公室。
林茹曦进门时，刘颖正在看那份《清江：一条暗河改出的生态样板》的转载件。她放下报纸，示意林茹曦坐。
"我今天来，是报告个人事项。"林茹曦说，“管委会主任申婵，和我，是恋爱关系。这件事在市委没有正式报过，我现在按程序报。另外，有人拿着我们的照片做过文章，我判断这个材料可能还会被人再拿出来用。我把话说在前面，是让组织先知道，别让别的工作安排被这个绊住。”
刘颖听完，没有表态，只问了一句：“老街联审的事，你最早什么时候知道的？”
"函件发出那天。"林茹曦说，“我知道的是程序，不是内情。内情是他事后告诉我的。”
刘颖点了点头，按下内线叫邓晴进来，让她把这次报告作了记录。记录本合上的时候，刘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小林，你比你自己想的要硬。”
夜里十一点，省城。
程国庆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打了一个电话，找的是一个早年一起做过职教项目对接的老关系。
"清江那边回来了个人，姓柳。"程国庆的声音压得很平，“当年她那份证词，是怎么递到省纪委去的？中间有没有人帮她？”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
“老程，这事你别问。当年动的人，现在正在管清江的项目。”
程国庆握着手机，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刻，邻县的高速出口。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人往镇子方向看了一眼，把烟头按灭，车头缓缓拐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是葛永昌老家的院子。
(https://www.blquya.cc/id220177/1188100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o.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