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短信里的取件码在申婵手机里躺了一下午，他始终没去碰。
他先给刀哥打了个电话，让两个人去快递柜对面坐着，看一小时，有没有人来回走动、拍照、或者坐在车里不动。四十分钟后刀哥回话：柜子周围干净，只有两个取件的，一个送外卖的。
申婵这才出门。取件码输进去，柜门弹开，里面是一只普通快递盒，A4纸大小，没有寄件人信息，封口胶带缠了两圈。
他拎回家，拆开。
盒子里不是底稿的复印件。是一沓纸，边角卷了，第一页印着恒信的抬头，标题是《老街公房产权评估工作底稿（第一稿）》。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面积实测记录——老-17，实测712平；老-19，实测581平；老-23，实测843平；老-31，实测566平。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签名：葛永昌。
申婵一页一页翻完，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封信。信纸是便签，字写得很小，有些字涂改过：
“申主任：底稿交您之前，我先做了三稿。第一稿按实测，第二稿上面让改，第三稿是最终口径。您看到的那份是四十七页的第三稿。第一稿我留下来了，作为凭证。我信不过别人，也不敢直接交给您——有人盯着我。信放到这里，我能做的就做完了。”
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申婵把信和第一稿收好，锁进保险柜，和那两份恒信委托书放在一起。
周一早上七点半，听澜台工地。
崖壁前拉了警戒线，两台吊车已经就位。申婵到的时候，张准正拿着对讲机在崖壁下喊话，工程处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核对最后一页图纸。
"锚杆孔位复测通过了？"申婵问。
"通过了。"张准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第一节钢梁九点起吊，风力二级，条件够。”
九点，钢梁从地面缓缓升起。吊车臂在晨光里画出一条弧线，钢丝绳绷紧，钢梁越过崖壁边缘，稳稳落进预埋的锚固槽里。技术员上前检查对位误差，两分钟后冲这边比了个手势：误差三毫米以内。
张准松了口气。申婵没有松，他走到监理老周身边，低头看摊在桌上的图纸。
"总图放样没问题。"老周推了推安全帽，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标着"锚杆间距"的位置，“就是这栏，和终审图不太一样。”
申婵接过图纸看了一眼。锚杆间距，1500mm。他记得终审会上的方案是1200mm——少三根锚杆，省一笔钱，但悬挑结构三年后会在应力集中点出裂缝。
“终审图原件在哪？”
"档案室。"张准说，“这份是施工图，工程处出的，走完流程才发到现场。”
申婵拿起那份施工图纸卷好：“先别动工，等我核对完原件再说。”
上午十点，管委会档案室。
申婵调出终审图原件，和施工图并排放在桌上。两页图纸，同样的图号，同样的标题栏，唯一的区别在锚杆间距那一栏——终审图1200，施工图1500。
改图的人很细心，改动幅度小，位置在页面右下角，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地方。打印件上那一栏的边缘，留着一枚浅浅的指纹，指腹的纹路压得不太清，像是改完顺手把图按平了一下。
申婵让技术科把这页纸封存，送市公安局做指纹比对。他走出档案室时，手机响了，是杨欧。
"申主任，给你透个风。"杨欧的声音压得低，“县里往市里递了一份县长人选名单。名字你可能想不到——程国庆，县发改局那个。”
“刘翔呢？”
"名单上没有他。"杨欧说，“递名单的人，走的是我这条线的上级。我不好多说，你自己品。”
电话挂断。申婵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崖壁上那根刚吊上去的钢梁，在阳光里泛着冷光。
下午三点，刘翔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茶已经泡好了。他坐下，没端杯子，直截了当问：“申主任，县里最近的风声，你听说了？”
“什么风声？”
"有人说，我要被调走。"刘翔看着他，“你消息比我灵，有没有这回事？”
申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听澜台那张施工图复印件推过去：
“刘县长，先看这个。今天上午，听澜台差点按这张图施工。锚杆间距少三根，三五年后出裂缝，到时候是政绩还是事故，全看验收的人睁不睁眼。”
刘翔低头看了几分钟，把图纸放回去，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申婵说，“你经手的事，自己心里要有数。县里的风声，市里的名单，和这张图，说不定是一拨人做的。”
刘翔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申婵说了一句：“我会想清楚的。”
傍晚，沈雨薇的消息和刀哥的消息先后到了。
沈雨薇：“孙雪今天下午又去了金辉大厦十八楼，待了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刀哥：“昨晚有人拿钥匙进了沉箱子那个仓库，待了十分钟，锁门走了。东西没少，但是箱子被动过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
申婵把两条消息看完，没有回。他站在窗前，看着崖壁上的钢梁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手机又响。是技术科打来的。
“申主任，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施工图上那枚指纹，属于管委会工程处的王旭。”
申婵握着电话，没有动。
王旭。
周明推荐进管委会的人，做过峰云境选址修正，去过溶洞做生态修复调研。
图纸从档案室流转到现场，中间经他手核签过？
但改间距这种动作，查遍王旭的履历，都找不到一个他需要这么做的理由。
他挂断电话，翻出通讯录，找到葛永昌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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