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朦记起了那一天。
何薇薇挽着她的胳膊,笑盈盈的,说兼职模特的活儿就在前面那栋楼,只要她好好表现,有个半天就能完事。
赵雨朦信了。
彼时的她,只是一个急需用钱的高三学生,从没有想过,关系尚可的同学之间,会有那么大的恶意。
一进门,两个黑衣大汉从门后闪出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她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住翅膀的雀鸟。
她拼命蹬,拼命踹,指甲在门框上刮出白痕。
门缓缓阖上。
何薇薇站在门外,带着古怪笑意的脸,一点一点,隐没在逐渐合拢的门缝。
咔嗒。
门彻底关上。
属于赵雨朦的短暂一生,也即将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彻底沉入永夜。
那是一间非常古怪的房间。
装饰豪奢,四面无窗,房间正中,立着一根很粗的木头桩子。
两个黑衣大汉剥掉她的衣服,为她换上了一条血红的新裙子。
他们把她按在桩上,不顾她的拼死挣扎,拉开她的双臂,扯开她的双腿。
她的身体被摆成一个“大”字,四肢的关节被铁环扣死,动弹不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练功服,脚踩黑布鞋,手上提着一个鸟笼,悠闲得像在公园遛弯儿。
鸟笼里头,是一只黑羽红瞳的鸟。
鸟的眼睛红得似要滴血,歪着头,盯着赵雨朦,发出一声短促的、婴儿啼哭似的叫。
恢复记忆的赵雨朦恍惚明了,那正是央央在菱花渡酒店亲手捉了、让她炖吃滋补的“血瞳鸦”。
而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头儿,正是金慕白口中的“庚七”。
庚七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沙发上,翘着腿,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杯热饮。
杯子里是什么,赵雨朦不知道,只记得那液体是暗红色的,冒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抿了一口,抬了抬下巴。
“阿十。”
“是,师父。”
负责动手的人,正是庚七的二徒弟,陈阿十。
“手上干净点,做成红衣煞的女子,不能破身。”
陈阿十不像那两个黑衣大汉,他从头到尾没在赵雨朦身上占什么便宜。
可赵雨朦永远记得,陈阿十俯身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他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排长钉。
钉身漆黑,刻满细如蚁足的符文,钉帽呈莲花状,每一瓣都锋利如刃。
第一、二根钉,同时贯穿了她的双手手心。
长钉穿过皮肉,挤开筋骨,钉尖从手背透出,磕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赵雨朦的喉咙里冲出一声惨叫,却被嘴里塞着的布团闷回胸腔,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木桩的凹槽往下淌。
第三、四根钉,穿透了她的双脚。
她疼得浑身痉挛,却只能徒劳地弹动躯干。
汗水浸透了衣衫,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始终没有昏过去——
因为每一次快要昏厥,陈阿十就会捏住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灌下一小盅黑乎乎的药汁。
药汁苦得人舌头发麻,入喉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直冲四肢百骸。
它吊着她的神智,让她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肌肤被撕裂的痛。
已经走上鬼修之路的赵雨朦当然知道,那种药汁叫作“锁魂汤”。
只要喝了它,人承受再大痛苦也不会死去,只能醒着受刑。
第五根钉——
陈阿十用一根长钉蘸了“锁魂汤”的汁液,将它对准她心口正中的位置,缓缓推入。
长钉没入皮肉的瞬间,赵雨朦脑海里忽然涌起无数画面——
何薇薇虚假的笑脸,连日来同学的窃窃私语,老师鄙夷的眼神,爸爸和后母无休止的打骂……
还有没有画完的作品,皇城大学校门口的照片,手机上搜索到有关做耳朵手术的全部资料,以及再也来不及发出的那封邮件。
那封原本打算在高考结束后,发给顾怀瑾、约他再次见面的邮件。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常,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长钉破开皮肉,穿过肋骨,刺入心脏。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鲜血淋漓——
她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钉尖下挣扎,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鸟,扑腾,扑腾,然后渐渐微弱下去。
陈阿十放下锤子,洗了手,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卷特制的麻线和一根针。
麻线浸过尸油,韧如牛筋。针是骨针,一寸来长,打磨得又尖又利。
他走到赵雨朦面前,捏住她的下巴,一针接一针,缝住了她的嘴巴。
每一针都穿得很深,深到针脚嵌进齿龈,深到线在嘴角勒出紫黑的印子。
疼吗?
她已经记不清了。
所有的疼混在一起,熬成一锅浓稠的、没有尽头的苦。
她只记得那根针在嘴唇上跳动的触感,一下,一下,像钟表的秒针,数着她沦入黑暗的时间。
缝完最后一针,陈阿十用黑布罩住她的头。
她被丢进一个麻袋里,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放下来。
泥土的气味从麻袋缝隙里渗进来,潮湿而腥冷。
黑布扯掉,麻袋抽走。
她躺在一个深坑里,仰面朝天,看见青灰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暗淡的星。
青玉山半山坡,那处选好的深坑。
陈阿十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往她身上填土。
最后一捧土彻底压实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彻底死去。
这就是红衣煞,玄门炼煞术中最恶毒的一种。
将年轻女子以五钉封魂,以麻线锁口,活埋于阴脉之上。
三年期满,赵雨朦会失去最后一丝神智,化为纯粹的怨煞之物。
如果不是凌央央指点顾怀瑾去青玉山公墓,挖出她的尸身。
她会成为七太爷手上最完美的杀器,一具没有任何感情与思想的傀儡。
赵雨朦看着眼前的陈阿十,红衣翻飞如血浪。
她方才已经斩断了他双手。
骨爪碎裂在青砖上,与血水混作一团。
陈阿十龟缩在地上,蠕动着,抽搐着,痛嚎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瞪着她。
“你——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七太爷出手,今天你们所有人都得死!一个都跑不掉!”
“你这送上门的小-贱-人,七太爷有的是法子治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给老子等着!你——”
“你太吵了。”
赵雨朦眼神冰冷,红衣翻飞。
红色的衣衫如浪潮般涌动,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院中绽开,浓烈得像把整个黄昏的血色都吸了进来。
红,铺天盖地。
遮住了陈阿十的脸,遮住了齐得胜的眼睛,也遮住了元宝坐在铜钱阵里仰起头的视线。
元宝的眼睛被一层滑滑的东西覆住了。
她眨眨眼,小手摸了摸——
软软的凉凉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烛气,是刚才那个红衣姐姐的味道。
元宝乖乖坐在铜钱罩里,小手搭在膝盖上,嘴角翘着。
虽然红衣姐姐刚才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元宝一点都不怕。
她和央央姐姐一样,都是好人。
坏人要抓元宝,红衣姐姐帮元宝打坏人。
元宝也是个有用处的小孩子啦!能帮着两个姐姐抓坏人!
妈妈如果知道她这么厉害,一定会为她感到自豪!
元宝晃了晃小脚丫,安安静静等着红绸自己松开。
红绸之外,赵雨朦的眼中翻涌着血色的光。
她走向陈阿十。
她停在他面前,俯身看他,一如他当年低头看向她。
陈阿十的脚还连着身体——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赵雨朦手上红绫飞出,缠住他的双脚脚踝,干净利落地一扯。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折断一根干柴。
陈阿十惨叫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赵雨朦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抽出一根红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红绫推入陈阿十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球几乎从眼眶里爆出来,陈阿十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雨朦松开手。
陈阿十倒在地上,心口一个血洞,咕嘟咕嘟冒着血泡。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放大——
他快死了。
可赵雨朦却突然凑近,对着他的嘴,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是一口鬼气。
鬼气冰寒刺骨,钻进陈阿十的喉咙,像一条冰蛇,游入他的五脏六腑。
陈阿十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鼓越大,越鼓越圆。
就连皮肤,都被撑得薄而透明。
他痛得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四肢断口也不再流血了——
鬼气封住了血脉,让他既不能活,也不能死。
身体像一只被灌满气的皮囊,膨胀着,绷紧着,随时可能炸开。
陈阿十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白骨红花蔓延到院子附近,却始终没有进来。
七太爷恐怕已自顾不暇。
而就算他真能赶来收了赵雨朦,在那之前,他陈阿十已经先被折磨得不人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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