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是真的一点时间都没准备浪费。
城防、工兵、木匠、铁匠、医官和负责搬运的人一到,她直接把所有人按负责的事情分成几堆,自己站在最中间,从最基础的工具开始一样一样教。
好在新时代真正好用的东西,很多本身就没有多复杂,周杜鹃先拿起一把现代钢丝钳,当着众人的面把一根粗铁丝塞进去,手上稍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铁丝直接断了。
旁边几个铁匠眼睛一下就亮了。
“再来一个。”
周杜鹃又换了一根,还是一下。
其中一个老铁匠直接把东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这口子怎么做的?这么省力?”
“杠杆。”
“啥杆?”
“……你先别管叫什么杆,知道怎么用就行。”
老铁匠非常听劝,当场拿去试了两下,立刻不撒手了。
周杜鹃又把滑轮组、钢丝绳、现代手推车、撬棍、洋镐、现代铁锹这些全部过了一遍。
滑轮组最开始大家还不明白,等周杜鹃让人在一边挂上一大块重石,几个人配合着把原本需要十来个人抬的东西慢慢吊起来时,围着看的工匠明显骚动了。
“这个好!”
“城墙上吊石头能省不少人!”
“木料也能吊!”
“粮袋也能!”
周杜鹃点头:“所以这几个先学会,你们学会以后,不要什么事情都等我解释,回去教自己手下的人,一层教一层,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负责搬运和修墙的人都会用。”
她这里不是课堂,更没时间让所有人排着队慢慢学。
负责人先会,负责人回去教小头目,小头目再教下面的人,会了就马上开干。
至于编织袋就更简单了,周杜鹃直接让人往里面装沙土,扎紧以后往地上一扔,又让几个人摞起来,很快就是齐腰高的一堵厚墙。
“城墙原本塌下来的几个位置,先用木梁撑,再把这些装满土以后垒上去,垛口破损严重的也先用这个补,火炮周围同样围起来,
别看这东西轻,装满土以后没有那么容易打穿,而且坏了换起来快。”
工匠摸了摸,又扛了一袋试试,眼神也变了。
最开始这些人看见满地空袋子的时候,估计还以为周都督千里迢迢弄这么多“奇怪麻袋”回来干什么。
现在懂了,这玩意不值钱的样子,但真的好使。
另一头,周杜鹃把成卷铁丝往木桩旁边一放,拿出自己提前做好的示意图:“城外原本的壕沟先不要动,在几条最容易冲锋的路线上,把木桩、拒马和这些铁丝连起来,
铁丝不要一根一根拉直,要交叉,要乱,让人跑不过来,马也冲不过来,尤其晚上,看不清的时候更好用。”
几个工兵负责人围上来研究。
“这一排木桩是这个?”
“对。”
“那这些弯弯绕绕的线……”
“铁丝。”
“这旁边几个圈是什么?”
“这里也是铁丝。”
“那这个黑坨坨呢?”
周杜鹃顿了一下;“拒马。”
几个人沉默了。
周杜鹃看他们不说话,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最前面的工匠负责人非常委婉:“都督,您这个……意思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的。”
后面一个人更实诚:“我没看出来。”
周杜鹃:“……”
陈小将军本来正在旁边学对讲机怎么开关,听见这边的动静,好奇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也沉默了。
周杜鹃面无表情:“你又怎么了?”
“没事。”
“有话就说。”
陈小将军想了想:“这城墙画得挺……有气势。”
周杜鹃:“……”
她忽然不想听了。
结果偏偏陈大将军这时候也过来了:“怎么还没开始?图纸有什么问题?”
几个工匠像看见救星一样让开位置。
陈大将军伸手接过来看,第一眼,第二眼,第三眼,等等……
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风有点熟悉。
他皱着眉认真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跟之前那位去刺探衮王情报的探子,画出来的舆图差不多吗?”
周杜鹃:“……”
整个现场忽然安静。
陈小将军猛地低头,肩膀开始抖。
周杜鹃幽幽地看向陈大将军:“真的那么像?”
陈大将军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仔细比较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不是像,基本一个水平,都是……嗯……”
他想了半天,大概觉得直接说画得烂不太尊重周都督提供情报的人,最后还是挑了个委婉说法:“比较不拘一格。”
旁边不知道哪个工匠小声补了一句:“跟鬼画符一样。”
周杜鹃:“……”
很好,破案了,之前宋留白说一眼认出她的字。
现在陈大将军又一眼认出她的画,她这个伪装工作做得多少有点失败。
最重要的是,她是真的学过!
以前知道自己画图不好,她还专门在新时代找过教学视频,什么透视、线条、比例都看过,草稿纸也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
别人跟着视频从苹果画到杯子,再从杯子画到房子,至少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进步。
她也进步了,以前别人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后来别人能猜三个答案,再后来能猜两个。
但要做到“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多少还是有点为难她。
有些事情,努力真不一定有用。
周杜鹃沉默半晌,最后十分坦荡地把图纸重新铺到桌上:“行了,别研究我的画工了,反正我在旁边,你们哪里看不懂直接问。”
可这样效率还是太慢。
每个人都跑来问一遍,今晚别干活了,干脆全围着她猜图算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
“周都督,我好像能看懂。”
周杜鹃立刻转头。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上的衣服洗得已经发白,袖口还有补丁,看样子不像军中工匠,倒像临时招过来帮忙的百姓。
他原本正跟着一群木匠搬东西,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神情明显紧张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
“你真能看懂?”
年轻人点头:“大部分能。”
陈小将军一脸怀疑:“这个你都能看懂?”
周杜鹃瞪他。
陈小将军立刻改口:“我是说,这么……高深的图。”
年轻人没敢笑,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几处:“这里应该是城墙,这边是壕沟,这是拒马,周都督想在壕沟和拒马之间多加几层木桩,再用这些铁丝交叉缠上,
让人和马都没法直接冲过去。这里应该是留给咱们自己人进出的缺口,只是不能正对着外面,要错开。”
周杜鹃眼睛都亮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终于来了个懂她的人,虽然不是懂她的画。
是懂她想表达什么,也行!
年轻人又指着旁边另外一张:“这一张应该是破损城墙怎么用木梁和装土袋子重新支撑,还有这里,应该是把袋子交错着放,不能一层上下正好对齐,不然容易散。”
“对对对。”
周杜鹃立刻问:“你会画吗?”
年轻人犹豫一下:“会一点。”
事实证明,他口中的“会一点”和周杜鹃口中的“我学过”完全不是一回事。
纸笔一拿过来,几笔下去,原本在周杜鹃纸上像一堆蚯蚓开会的东西,瞬间就有了正常形状。
哪里是墙,哪里是木桩,哪里是铁丝,甚至每一层编织袋怎么交错着压,全部画得清清楚楚。
周杜鹃站在旁边看着,沉默了。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挺大的。
年轻人画完以后还小心翼翼地问:“都督,是这个意思吗?”
“是,”周杜鹃非常诚实:“比我画得好多了。”
何止好多了,已经完全是两个物种的画工。
有了重新整理后的图纸,速度一下快起来。
年轻人负责根据周杜鹃的讲解,把每一张施工图重新画清楚,再交给对应的工匠负责人。
城墙组拿城墙的,城门组拿城门的,壕沟和铁丝障碍又单独一份。
很快,原本还堵在物资堆旁边的一群人便开始迅速散开,各自带着东西往自己的位置赶。
陈小将军这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赶紧行礼:“小人赵青木。”
“原来在军中做什么?”
“我不是军中的,只是打起来后主动报名来当预备军的,”赵青木低声道:“我跟爹娘、两个妹妹一起逃难过来的,以前在老家跟着一个老师傅做过几年木工,也帮人画过屋子的图,
前些日子福清城收难民,我家才被安排住下来,我现在在修城队干活。”
陈小将军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几张刚刚重画出来、几乎立刻让所有工匠效率提高一大截的图纸,又看向赵青木:“你今天帮了大忙,想要什么赏?银子、粮食,或者以后给你在工匠营安排个位置,都可以说。”
赵青木却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不用了。”
陈小将军皱眉:“为什么不要?”
赵青木抿了抿唇,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一家逃到福清城的时候,已经几个月没吃饱了,我小妹还病了,
要不是这里愿意让我们进城,又给粥、给药,还让我和我爹去做工换粮,我们一家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城墙。
“现在外面的人要打进来,我要是能帮着把城守住,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我什么都不要,能出份力,我挺高兴的,也觉得……挺荣幸。”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因为周杜鹃那几张鬼画符憋笑的人,一个都没笑了。
陈小将军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陈大将军站在后面,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旧衣服、甚至才来福清城没多久的年轻人,眼神也慢慢变了。
他们收留难民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这些人报答什么。
乱世里人命太轻了,能救就救,能安排就安排。
可他们大概谁都没想到,短短一些时日以后,当福清城真正面临危险的时候,这些原本只是逃来求一口饭吃的人,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城了。
赵青木身后,一个负责装沙袋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将军,我今晚也不睡了。”
旁边有人立刻接了一句。
“谁睡啊?城都要让人打了。”
“就是。”
“赶紧干。”
“早一点把这些东西弄好,明天再多弄一点。”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重新扛起铁锹,有人抱着铁丝往外走。
刚才因为连续两场大战而多少显得疲惫的气氛,竟然一点点重新热起来。
陈小将军看着这些人,忽然用力拍了拍赵青木的肩膀:“好,那就不谈赏了,先干活,等把徐帅赶回去再说!”
周围很快有人跟着笑起来。
“赶回去!守住福清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一片声音跟着应了起来。
“守住福清城!”
“守住!”
周杜鹃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拿着铁锹、铁丝、木料和各种他们甚至才刚刚学会怎么使用的新时代工具,匆匆奔向各处的人,忽然觉得这一晚真正加固起来的,好像不只是城墙。
齐王想攻进来,可如今这座城里的人,也是真的不想让他进来。
那就看看,到底谁更硬。
(https://www.blquya.cc/id220780/1244596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o.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