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最后一勺雪莲子粉末溶于温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沈清辞闭目端坐,感受着那股温润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与前几日不同的是,今日的药力似乎格外充沛,像是此前六日积蓄的所有药效在这一刻同时被激发,化作一股暖流,沿着经脉奔涌而行。那股暖流过处,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滞涩之感被涤荡殆尽,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畅通无阻。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笔直地射出三尺有余,方才缓缓消散。
睁开眼时,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快。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背负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卸下,又像是一扇紧闭多年的窗户忽然被推开,清新的风裹着阳光涌进来,将沉积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抬起手,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清晰而有力的感觉,内力在经脉中运行自如,圆融无碍。
七年了。自从当年在幽谷受那场重伤之后,他的经脉就一直没有彻底恢复过。虽然凭借着强悍的体质和深厚的内功底子,他依然能够与人动手,甚至能击败大多数对手,但那种隐隐的滞涩感始终存在,像是一根细刺扎在肉里,虽不影响行动,却时时提醒着他——他不再是完整的。
而现在,那根刺终于被拔掉了。
云知鸢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似悠闲,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看到他睁眼吐气的那一刻,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直到确认他脸上那种舒展而平和的神色,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简短而郑重的回答:“好了。”
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云知鸢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太好了”或者“我就说吧”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样朝他举了举:“恭喜。”
沈清辞看着她,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
那天晚上,云知鸢又做了一桌子菜。她说这是庆祝沈清辞“重获新生”,必须要好好吃一顿。沈清辞没有拦她,甚至还主动帮她打了下手,洗菜切菜,烧火添柴,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就张罗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云知鸢破例又拿出了半壶酒——不是桂花酒,而是另一种她泡的药酒,说是用山茱萸和枸杞泡的,补气养血,对身体有好处。沈清辞没有推辞,陪她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云知鸢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她讲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在山中采药的经历,讲起有一次遇到一头黑熊,师徒俩躲在树上整整一夜不敢下来,讲起师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药涧里的那片紫苏开花。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但沈清辞能从她的眼底看到一丝深藏的落寞。
“你师父葬在哪里?”他问。
云知鸢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窗外:“后山,那棵老松树下面。她说她喜欢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药涧的日出。”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明天早上,我去看看她。”
云知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感动。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她要是知道有人去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就起了床。他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云知鸢前些日子用山货跟山下村子里的猎户换来的布料,亲手给他缝制的,虽然针脚算不上精细,但穿着很合身,也很暖和——然后推开门,朝后山走去。
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后山的路不算难走,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一棵高大的老松树。松树长得极为茂盛,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阴影。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着一块扁平的青石,石面上摆放着几颗已经干瘪的野果,看样子是不久前才放上去的。
沈清辞在坟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青石和上面的野果,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和云知鸢的师父素未谋面,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正是这个女人,教会了云知鸢关于草药的一切,也塑造了如今那个住在药涧中的女子。
他弯下腰,将路上顺手采的一束野花放在了青石旁边。那是一束很普通的小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在山路边随处可见,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却也显得清新可爱。
“多谢你。”他低声道,“教出了一个好人。”
说完,他直起身,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石屋的时候,云知鸢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草药浇水。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什么也没有问。
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浇水的手,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
沈清辞的身体恢复之后,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依然每天早起练剑,帮云知鸢打理药圃,跟她学习药理知识,偶尔去山坳里看看那株已经结籽的雪莲子——云知鸢把那颗留作种籽的雪莲子种在了山坳里,用竹篱笆围了起来,每天都要去看看它有没有发芽。
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沈清辞开始更频繁地望向山口的方向。那个通往外界的方向,那条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个冬天的山路,正在随着春天的临近一点点地显露出来。雪线在一天天地后退,泥土和岩石重新露出地表,干枯的草丛中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
而他,也该考虑离开的事情了。
这个念头像一片乌云,一直悬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剑冢中祖父留下的那道剑意,幽谷中那些未解的谜团,还有那些欠下的血债——这些都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东西。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座山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可是,每一次他望向山口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先掠过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云知鸢或在给草药浇水,或在翻晒药材,或在灶台前忙碌,或在窗下读书。她的身影已经成了这个山谷中最熟悉的风景,熟悉到沈清辞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仿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微风拂过,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气息和青草初生的味道。云知鸢端着茶杯,忽然开口道:“山下的雪应该化得差不多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是秋天。”云知鸢继续说道,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都快立春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沈清辞低声道。
云知鸢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的目光却格外清晰。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而坦然,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等山路完全通了之后。”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失落。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声道:“那也没几天了。”
“嗯。”
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晚风拂过,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其拢到耳后,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行,我知道了。那这几天我多做点干粮,给你带上。山下的镇子虽然不远,但路上总得有吃的。”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沈清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凉掉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微凉,带着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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