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堤下，十二根铜柱同时震动。
临潮城那一根已经烧成暗红，望海城紧随其后，柱身上的城名被火光一寸寸吞没。
其余十柱也在吸取水脉里的灵气，祭台下方传来的炉声越来越大，仿佛云麓带来的那团人劫正在海底扎根。
红莲业火落向最近的铜柱，火焰贴住柱身，缠绕城名的因果线随即浮现。
这条线穿过归潮堤下的古祭台，顺着东脉伸向临潮城，途中分出许多细小支流，分别连着护城阵、城中灵井、几处修士聚居的坊市。
若从归潮堤直接斩断，铜柱会把积压的抽灵之力倒灌回去。
临潮城的护城阵已经接近枯竭，承受不住这股反冲。
顾清源收回红莲业火。
裴矩站在另一根铜柱前，以铁算盘映照柱底纹路。血魔老祖的煞气钻入石缝，很快被祭台下方的力量逼了回来。
“这座祭台早年用来换潮，沿海遇到大灾，祭潮者把一地水患转到荒滩，再以牲祭和人祭压住怨气。”
“后来东境修士把旧法改成分流阵，归潮堤才有了现在的模样。布阵的人翻出最早那套邪法，又把水患换成了灵气。”
裴矩看向十二根铜柱，“城里灵气被抽到这里，初潮随之提前。”
“还不止。”血魔老祖冷笑一声，“护城阵失效，灵井枯竭，修士最先争夺剩下的灵石。”
“凡城水脉跟着乱，粮仓和药库很快失守。只要再往城里投几盏灯，云麓那一夜就能换个地方重演。”
这句话说完，归潮堤远处亮起一道传讯光。
剑堂派往临潮城的队伍已经入城，传回的消息很短：护城阵熄灭，东门发生争抢，城主府正在开启库房，城中暂未发现大规模灯痕。
顾清源看完玉符，目光落向临潮城铜柱。
掌灯人这次没有急着照出旧灾，云麓刚结束，他们已经改变手法。
十二城的灵气一旦被抽空，城内秩序自然会松动，粮药、灵石、出城名额都会变得紧缺。
灯只需在关键时刻点亮，便能把恐慌推得更深。
他们从云麓得到的东西，远不止一团人劫，还有制造人劫的方法。
阵堂长老很快赶到归潮堤，身后跟着山河院几名主事。
众人沿十二根铜柱核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与顾清源相同。
祭台和十二城的护城阵已经连为一体，粗暴毁掉铜柱，会让沿海各城先受反噬。
“要从城中解开。”阵堂长老铺开潮图，手指依次划过十二城。
“各城阵眼里都被埋入一枚引潮钉，先拔钉，再断归潮堤上的连线，才能把抽灵阵彻底拆开。”
山河院主事道：“十二城之间相隔太远，现有人手分不过去。”
“宗门第二批队伍已经入东境。”
云虚子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他此刻正在中段水脉，身后风声很重。
短暂核对十二城情况后，他直接接过调度，将后续赶来的金丹和阵堂弟子分往各处。
剑堂负责临潮、望海两城，阵堂与山河院拆中段四城。
丹堂护住南线药库，协助当地修士稳定凡人聚居区。
执法堂搜索城中可能出现的灯引。
归元宗附属家族和东境几座小宗门，也在收到命令后各自守住附近阵眼。
云虚子把安排说完，最后道：“归潮堤交给你们，城内引潮钉拔除以后，我会传讯。”
玉符暗下。
归潮堤附近的人立刻散开。
阵堂在十二根铜柱外布置反锁阵，暂缓抽灵速度。
山河院沿水脉投下测灵石，监视炉胆移动。
裴矩带执法堂修士搜索古祭台入口，顾清源则站在归潮堤最高处，以红莲业火依次照过十二条因果线。
其中十一条都在往海底汇聚，临潮城那一条已经出现断裂迹象。
断裂并非剑堂出手造成，而是城中灵气将要枯尽。铜柱失去可抽取的东西后，开始牵引活人身上的灵力。
低阶修士首当其冲，凡人身上的生气也会被慢慢卷入。
临潮城撑不了太久。
顾清源将一缕红莲业火留在城名上，压住铜柱继续吞取生气的势头。
暗红柱身随之颤动，祭台下方传来一声更重的炉响。
掌灯人察觉到了这道火。
铜柱表面浮出一张模糊铜面，它没有完整现身，声音却顺着因果线传来。
“你护得住十二城，护得住整个东境吗？”
“你也吞不下整个东境。”顾清源看着柱上的影子。
铜面轻轻转动，“天地会替我喂炉。”
话音落下，临潮城铜柱上的火光骤然扩散。
顾清源留下的红莲业火被推开半寸，柱底冒出大量黑红水气，祭台内部的炉声连成一片。
远处海面开始上涨，旧海眼原本处于退潮期，此刻却有大片海水越过滩涂，朝归潮堤倒灌。
水中夹着细碎灯片，触到石堤便贴入裂缝，试图唤醒祭台残留的祭魂。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头，忽然弓起背，冲着堤下发出急促叫声。
它的爪子扣紧衣料，目光一直追着水下一团移动的黑影。
顾清源顺势望去，炉胆正沿古水道缓慢移动，避开红莲业火照过的位置，向归潮堤西侧靠近。
“它想离开东境？”裴矩也发现了异常。
“先带走初潮灵气。”
云麓人劫已经点燃炉胆，旧海眼抽来的灵气正在为炉身塑形。
掌灯人未必打算在归潮堤完成全部变化，只要拿到足够多的初潮之力，炉胆便能转入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节点。
东境十二城只是第一批。
裴矩脸色一沉，转头催促执法堂加快寻找祭台入口。
片刻后，一名弟子在断堤下方发现一道半掩在海水与淤泥间的石门，表面刻着早已废弃的祭潮文。
血魔老祖认出其中几枚符号，铁算盘随即吐出一缕煞气，逼退门缝中的旧祭魂。
阵堂修士拆去外层禁制，石门缓缓开启。一条向下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和裴矩下去。”顾清源看向阵堂长老，“你守铜柱，等各城拔钉。”
阵堂长老点头，又调来两名精通水脉阵法的金丹同行。
四人带着几名执法堂弟子进入祭台，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墙壁布满潮湿铜纹，灵气从四面八方汇来，沿着地面沟槽向深处流去。
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上便嵌着一块城牌。
临潮、望海、长汀、青浦等十二城名字依次出现，城牌下方还刻着人口、灵井数量和护城阵等级。
这些记录很新。掌灯人早已摸清十二城底细。
裴矩取下一块拓片，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初潮至时，以东境十二城试养灵火。】
血魔老祖看过后骂了一句：“他们连初潮大致时日都算到了。”
“有人替他们观测天地。”顾清源继续往前。
幕后势力能够卡在绝灵初潮前完成云麓验证，又提前布下旧海眼和归潮堤，单靠几名邪修做不到。
对方内部必定有人精通灵脉推演，掌握的记录甚至比归元宗山河院更加完整。
这件事背后，已经隐约出现了一个庞大组织。
掌灯人负责灯。
晏沉砂一类人物负责试炉。
青石渡、北岭等地有外围接应。
更深处还有推演绝灵大势、选择炉场和统筹各处试验的人。
石阶尽头是一座地下大殿。
殿中立着十二尊石像，每尊石像捧着一只铜碗。灵气从外面流入碗中，又被大殿中央的黑色水井吞下。
顾清源燃起红莲业火。
火焰刚一出现，十二尊石像同时睁眼。
铜碗中的灵气化作人影，挡在黑井前方。它们穿着十二城各地服饰，脸上却没有清晰五官。
这些人影并非真实魂魄，它们是铜柱抽取灵气时，顺带收来的恐惧和不安。
临潮城护城阵熄灭后，城里百姓对海潮、物资和逃生的忧虑，已经沿因果线送到祭台。
其余十一城受到影响，也在贡献相似情绪。
云麓之后，炉胆已经能主动分辨这些东西。
顾清源没有理会人影，红莲业火散开，越过石像，直接落在井口。
被灯火污染的名字开始浮动，黑井深处爆发出沉闷轰鸣。
掌灯人的身影出现在井沿另一侧，这一次，它比云麓时清晰。
铜制面具覆盖整张脸，身上穿着深灰长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红炉纹。
那人手中托着一盏三寸高的青铜灯，灯焰呈现灰白色，照不亮四周，只让井中的炉声更加清楚。
“情道之火，能断因果，能送旧劫归因。可惜，你得到它太晚。”
裴矩铁算盘翻动，金丹气机随之散开。
“藏头露尾这么久，总算肯露面了。”
“血魔的传人，替归元宗做事，倒也有趣。”掌灯人望向他。
铁算盘里传来一声冷哼，煞气直接冲向井沿，灰白灯焰随之摇动。
煞气尚未靠近掌灯人，十二尊石像便抬起铜碗，沿途收来的恐惧化作潮水，把那股力量压回。
两名阵堂金丹同时出手，阵旗钉入大殿四角。地下祭台的灵气流动顿时慢了几分，十二尊石像也被阵光锁住。
顾清源走到井前，红莲业火落向黑井。
掌灯人抬高青铜灯。
灰白灯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幅幅景象随之浮现。
临潮城东门，修士正在争抢最后一批灵石。
望海城港口，凡人聚集在出城船只前，守卫用长枪挡住人群。
长汀城的灵井已经下降数丈，几家修真势力封住井口，要求散修交出法器换水。
其余城池尚未彻底混乱，恐慌却已出现。
掌灯人道：“这才是初潮第一日。”
顾清源没有被这些景象牵动，“所以你们要让它来得更快。”
“天地大势已定，拖上一年，或拖上十年，结局并无区别。”
“对你们有区别。”
掌灯人沉默片刻，铜面转向井下炉胆。
“修行文明延续至今，总要有人把火种带过绝灵之世。”
裴矩冷声道：“拿十二城填炉，也叫留火种？”
“等天地彻底沉寂，今日骂我们的人会明白。宗门护不住所有人，资源迟早集中到少数强者手中，我们只是先做了选择。”
“替所有人选择。”顾清源看着它。
“多数人从来没有选择。”铜面后的声音依旧平静，“灵根、出身、宗门、寿数，哪一项由他们自己决定？”
“绝灵将至，再谈公平没有意义。万劫炉能保住传承，保住一批修士，保住未来重新点燃天地的可能。”
顾清源手中的红莲业火再次落下，十二尊石像捧着的铜碗接连震动，大殿上方传来铜柱崩响。
掌灯人第一次伸手拦截。
青铜灯的灰白光芒撞上红莲业火，井口四周顿时显出密集因果线。
这些线连着云麓死者、东境水脉、十二城护阵，还有一些更加遥远的模糊节点。
顾清源在其中看见了北岭和赤砂，两地留下的炉痕并未真正消失，它们都在向同一个方向输送细微力量。
青石渡的灯影也在其中。
观潮城镇海铜钟残核牵出的那条线，同样绕过数处地脉，汇向远方。
北岭、赤砂、青石渡、云麓、旧海眼，这些事件从一开始便属于同一张网。
过去那些被归元宗压下的灾，没有完全失败，对方收走了每一处残余。
试验结果、旧灾碎片、血火铜锈、被灯牵动过的人心，都在给真正的万劫炉添砖加火。
顾清源顺着因果线望去，所有线最终都离开东境，向西北方向汇聚。
尽头被一片沉重灰色遮住，无字天书在他体内轻轻震动。
一幅模糊山河图从空白书页上浮现，灰色区域正位于天下灵脉交汇之地。
中州。
掌灯人察觉他的目光，青铜灯火骤然收拢，因果线迅速隐去。
“万劫炉的主炉在中州。”顾清源已经看见了。
掌灯人站在井沿，没有回应。
这份沉默等于答案。
裴矩眼神一沉。
归元宗此前一直以为炉胆会在各地逐渐成长，最后才汇成完整万劫炉。
如今看来，真正的主炉可能早已存在。北岭、赤砂、云麓以及东境初潮，都只是为主炉提供材料。
眼前这只炉胆更像一枚运送火种的炉心，只要它把云麓人劫和东境初潮灵气送到中州，万劫炉便会进入下一阶段。
顾清源不再试探，红莲业火沿井口所有因果线同时压下。
火焰无温，十二尊石像却在顷刻间布满裂纹。铜碗中的恐惧人影一一散去，化作微弱墨迹落在地面。
掌灯人手中的青铜灯猛地一震，灰白灯焰被红莲压回灯芯。
裴矩趁机祭出铁算盘，血魔老祖的煞气从两侧封住井沿。
阵堂两位金丹催动大阵，切断归潮堤与地下祭台的连接。
大殿上方传来连续巨响。
第一根铜柱熄灭，随后是第二根，各城的引潮钉正在被拔除。
云虚子的传讯也在此刻到来。
【临潮已断。】
【望海已断。】
【中段四城完成。】
剩余城池的消息紧随其后。
归元宗各路人手终于拆开了十二城阵眼。
地下祭台失去灵气来源，黑井中的炉声陡然变乱。炉胆似乎撞上水脉岩层，整座归潮堤随之摇晃。
掌灯人看向顾清源，“你救下了十一座城。”
临潮城的铜柱已经耗尽，即便剑堂及时入城，也只能保住大部分活人，城中灵脉已经被抽空，护城阵和几口灵井彻底毁去。
临潮城从此很难继续作为修真城池存在。
顾清源没有接它的话。
红莲业火穿过灰白灯光，第一次落上青铜灯本体。
灯身没有留下烧痕，内部却传出一声清脆裂响。
掌灯人的长袍随之震动，铜面边缘浮出一道细小裂缝。
它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灯，随后抬手按向黑井。
“东境这炉火，你留不住。”
井下炉胆轰然下沉。
祭台底部出现巨大旋涡，周围灵气、灯火和云麓人劫全被卷向水脉深处。
掌灯人的身体也随灰白光芒变淡，显然准备带炉胆离开。
裴矩一步踏出，铁算盘横在井口，金丹法力全部压下。
“想走？”
血魔老祖煞气化作锁链，缠住掌灯人脚下灯影。两名阵堂金丹封住旋涡四角，强行拖慢炉胆下沉。
顾清源的红莲业火沿青铜灯上的裂缝钻入。
铜面后的气息出现波动，掌灯人抬起另一只手，袖中飞出一枚黑红炉钉，直接刺向归潮堤水脉。
炉钉落下后，海底传来剧烈轰鸣，沉寂多年的古祭潮阵被彻底唤醒。
黑井四周石壁开始崩塌，海水从裂隙中灌入大殿。
祭台要沉了。
掌灯人准备以整座归潮堤为代价，带走炉胆。
顾清源没有后退，红莲业火继续深入灯身，照出灯内藏着的一枚铜片。
上面刻着复杂山河纹，中心正是中州灰色区域。
掌灯人察觉铜片暴露，青铜灯骤然崩出一道灰光，主动切断部分灯芯，将红莲业火逼退。
灯芯断裂，掌灯人的身影随之虚淡大半。
它放弃了这处投影，炉胆却已沉入旋涡。
顾清源抬手向下一按，红莲业火化作一朵赤红莲影，落在炉胆外壳，水脉深处顿时响起沉闷爆裂声。
一块黑红炉壳被红莲剥下，裴矩的铁算盘及时接住。
剩余炉胆带着云麓人劫和初潮灵气，撞开归潮堤下方支脉，向西北方向遁去。
掌灯人的声音在崩塌大殿中最后响起。
“七十九日后，中州见。”
铜面身影彻底消失。
“退。”顾清源收回红莲业火。
众人沿原路迅速撤离。
石阶已经被海水淹没，阵堂金丹在前方撑住坍塌岩层，裴矩以煞气护住同行弟子。顾清源走在最后，红莲业火烧断仍在追来的灯线。
众人冲出石门时，归潮堤中央已经塌下一大片。
十二根铜柱接连倾倒，海水卷过古祭台，将残余灯片和祭魂全部拖入深处。
阵堂提前布下的反锁阵发挥作用，水脉没有冲向十二城，只沿旧海眼方向泄去。
归潮堤毁了，抽灵阵也随之停下。
各城传讯陆续恢复。
临潮城伤亡最重，灵脉彻底枯竭，城中修士正在协助凡人向内陆撤离。
望海城护城阵受损，剑堂守住了港口。其余十城拔除引潮钉后，灵气下降速度回到初潮原本范围。
东境的绝灵初潮仍会到来，归元宗只是阻止了幕后势力提前抽干十二城。
山河院很快送来新的测算。
初潮已经被归潮堤抽灵阵提前引动，无法再压回去。
东境大范围灵气退潮将在一个月内出现，附近宗门和城池必须立刻准备迁移与资源重整。
云虚子接到消息后，直接留在东境主持此事。
剑堂和丹堂也会继续驻守。
这场对抗已经从追查邪物，变成了与绝灵大势抢时间。
裴矩将铁算盘接住的炉壳交给顾清源。
黑红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仍残留云麓众生情念。
红莲业火靠近时，炉壳内部浮出许多人声，很快归于沉寂。
血魔老祖道：“主炉若真在中州，这块东西能帮你们找门。”
顾清源看向炉壳上的纹路，其中一条山河线延向西北，与青铜灯内的铜片完全一致。
“七十九日，可信吗？”裴矩问。
“它没有必要骗这个。”
掌灯人敢留下时日，说明对方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七十九日后，绝灵初潮会走到什么程度，归元宗尚需推算。幕后势力选择那个节点，必定与万劫炉成形有关。
顾清源把炉壳收入封物匣，“回宗。”
“东境呢？”裴矩看向海面。
“云虚子留在这里。”
再留在归潮堤处理灾后细节，只会继续慢一步。
东境初潮交给宗门各堂和当地势力，顾清源要带着炉壳、灯内所见山河纹、掌灯人留下的日期返回归元宗。
宗门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三件事。
确定中州灰色区域的具体位置，查清绝灵初潮第七十九日会发生什么。
在炉胆抵达主炉前截住它，或者找到万劫炉本体。
当夜，归元宗主舟离开归潮堤。
海岸线上，各城护阵重新亮起微弱光芒。临潮城方向依旧一片黑暗，大批凡人和低阶修士正沿官道向内陆迁移。
绝灵时代的第一场迁徙，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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