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清并没有跟着卿月出来,他在书房处理剩余公务,将这片安静院落留给两人。
安乐缓步从廊下走来,素色衣袂擦过青石地面,步履轻缓。
她立在亭口,静望着亭中伫立的卿月,良久没有出声。
府里的秋夜向来寒凉,四下灯火疏淡,远处值守侍卫的身影静立不动,隔出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小天地。
安乐抬步走入亭中,站在卿月身侧半步的位置。
晚风轻轻掀动她的袖口,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安乐嗓音压得很轻,裹着夜色里的微凉。
“姐姐。”
一声称呼落定,她抬眸望着卿月沉静的眉眼,目光澄澈,藏着积攒许久的情绪。
“你会不会怪我?”
亭中风声掠过,卿月静静看着她,眉眼平和,无半分波澜。
安乐微微垂眼,视线落向亭下斑驳石纹,语气低缓。
“这三年,你一直守在暗处,安安静静待在王府。我却借着他对你的在意和成全,一步步走出后院,攒下属于自己的根基。”
“我忙着做自己的事,让我有前路可走,有事情可做,有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处。”
她重新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会不会心里,觉得不公,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问话落地,亭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卿月望着眼前眼底泛红的少女,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肃穆沉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且认真。
“不会。”
安乐定定看着她。
卿月音色清浅温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暖意。
“我从来没有这般想法。”
安乐唇瓣轻抿,眼底水汽愈发浓重。
卿月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之间,目光沉静,“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能挣脱所有束缚,能凭自己的本事稳稳立在北疆,我只觉得欣慰。”
“你本就不该是依附皇室的棋子,也不该是困在王府后院的闲人。你如今的模样,很好。”
安乐喉间轻轻发紧,鼻尖泛酸。
“可我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并没有。”卿月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克制,字字真切,“你有你的机缘,你有你的心性,你有你适合走的路。”
“我选择的,都是我自愿的。你选择前行,是你应得的成长。”
“二者从无冲突,更无亏欠。”
晚风拂过两人发梢,吹乱额前细碎发丝。
安乐望着卿月始终温柔包容的眼神,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底细碎的光亮慢慢氤氲成雾气,泪珠浅浅悬在眼底,迟迟未落。
她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眉眼却泛着红。
半是释然,半是动容,酸涩与暖意交织在眼底,干净又鲜活。
“姐姐从来都这般,对人永远都这么好”
卿月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眉眼微松,任由夜色裹着温柔的气场,稳稳包容住眼前人的情绪。
安乐抬着带泪的眼眸,笑着看向卿月,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
“姐姐,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问话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卿月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颔首。
安乐上前半步,轻轻抬手,环住卿月的腰身。
动作很轻,没有过分亲昵的黏腻,只有积攒三年的释然与亲近。
她的脸颊轻轻贴着卿月的衣襟,呼吸带着晚风的微凉,眼底悬着的泪珠终究落了下来,浸透在素色衣料之上,浅浅无痕。
三年隔阂,三年各自隐忍、各自奔赴的时光,都在这一个轻柔的拥抱里,尽数化开。
她不必再心怀愧疚,不必再暗自介怀两人截然不同的三年境遇。
卿月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缓慢地、极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
亭中灯火疏淡,夜风温柔寂静。
良久,安乐收敛情绪,慢慢松开手臂,微微后退半步。
她眼底泪痕未干,笑意却愈发清晰真切,眉眼彻底舒展,再无半分郁结。
“有姐姐这句话,我这三年所有的忐忑,都彻底放下了。”
卿月看着她释然的模样,淡淡出声。
“往后好好走你的路就够了。”
安乐重重点头,眼底泪光渐散,只剩下清亮通透的笑意。
“我会的。”
翌日清晨,北疆校场风声猎猎,铁甲生辉。
主营大帐内外肃静森严,各镇边将官披甲列队,靴底踏地声响整齐厚重。
昨夜军营暗流涌动,旧权落败之后,一众老将心底始终憋着不服。
他们认输朝堂规制,认输藩王收权,却从未服气这片军营会空降一名女子掌兵。
楚晏清携卿月步入大帐时,满帐文武视线瞬间聚拢。
他今日没有穿常服,一身窄袖藩王戎装,身姿挺拔冷厉,眉眼清淡无波。
卿月紧随其后,一身素黑武装,束发利落,肩背笔直,整个人安静立在一侧,不显锋芒,不露气场。
帐内诸将躬身行礼。
行礼声落,无人直起身。
所有人都在等,等今日议事主题,等藩王给出新的人事安排。
楚晏清走到沙盘前,目光淡淡扫过列队将官。
“今日议事,定北疆武道戍防统辖之人。”
话音刚落,队列最前方两名镇守西路边关的老将同时抬眸。
二人皆是从军四十余年,沙场浴血立身,在军营根深蒂固,素来高傲自持。
左侧老将上前一步,甲叶轻响,语态看似恭敬,实则暗藏硬骨。
“殿下,戍防统辖干系全境安危,历来由战功累累的宿将担当。北疆军制森严,无破格先例。”
他话说得稳妥,却堵死所有余地。
帐内瞬间安静,无数目光暗中交错。
右侧老将随之出列,语气更沉几分。
“军营之中,只认沙场刀枪,不认近身随侍。
此人无军籍、无战报、无阵前履历,骤然统辖戍防武道,全军难以服众。”
两句对白,当众挑明全军心底的抗拒。
他们可以服从楚晏清的权柄,却绝不接受一名无名女子压在所有武将头顶。
帐下中层武官纷纷垂首不语,默许两位老将的发难。
空气紧绷到极致,暗流汹涌对峙。
这就是军营真实的规矩。
实力为尊,资历为墙,任何人想要站高位,必须用血与刀自己杀出来。
楚晏清目光落在两名老将身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动怒。
“你们不服?”
左侧老将脊背挺直,坦然而立。
“末将不敢不敬殿下,只是不服军制紊乱。戍防大权,不可儿戏。”
“本王从未儿戏军务。”
楚晏清声线不高,却压得住满帐汹涌暗流。
他侧身,抬手示意卿月上前。
卿月稳步踏出半步,立于沙盘之侧,直面满帐披甲武将。
她自入帐至今,未曾开口一言,未曾流露半分气势。
纤细身形落在一众常年浴血沙场的壮汉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越发衬得帐内轻视之心无声暴涨。
右侧老将眸光锐利,直视卿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
“姑娘若真有能耐,可当众展露。
北疆军营,凭武立身。
若能胜得过军中任何人,我等甘愿俯首听令。”
这句话,是所有老将的真实心思。
他们笃定这样一名常年待在王府的女子,顶多学过几分花架子。
只要她出手,必露破绽。
只要她露怯,便可当众请命,驳回这次破格任命,保住旧将最后的颜面与权柄。
全场对峙,一触即发。
所有将官目光死死锁在卿月身上,等待她窘迫、慌乱、退缩。
楚晏清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你们要切磋?”
两名老将齐声应答。
“请殿下准允演武定职!”
帐下一众武官随之附和,声浪层层叠起。
“请殿下准允演武定职!”
大帐局势瞬间推向顶峰冲突。
所有人都以为,藩王碍于全军舆情,必然退让,暂缓任命。
无人想到,楚晏清微微颔首。
“可以。”
二字落下,满帐微滞。
他视线落向两名老将,语调清淡冷冽。
“无需众人轮番。你们二人,一并出手。”
全场瞬间死寂。
两名老将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皆是北疆顶尖战力,各自镇守一方关口,沙场杀伐数十年。
藩王此言,等同于让两大宿将联手对战一名无名女子。
羞辱感瞬间冲上眉眼。
左侧老将沉声道。
“殿下此言太过轻戏沙场将士!”
“本王从无戏言。”
楚晏清目光扫过全场,字字分明。
“你们要以武论高低,本王便给你们高低。”
“今日演武,不论招式分寸,不论伤势轻重,只论胜负。”
“她赢,全域军规立。全军上下,以后不得对她有半句轻视、一丝刁难、一分非议。”
他停顿一瞬,声音沉彻大帐。
“她若输。”
“今日任命作废。戍防大权,依旧由你们旧部统辖。本王绝不干涉。”
极致公平的赌局,极致残酷的军营规则。
两名老将眼神凌厉,沉声应下。
“好!谨遵殿下所言!”
满帐将官屏息凝望,无人再出声。
局势彻底拉扯至临界点。
帐外侍卫迅速清空场地,大帐中央腾出大片空旷演武区域。
两名老将抬手卸下外罩甲衣,露出内里精壮身段,掌心紧握随身短刃,气息沉凝,杀意凛然。
二人常年并肩守边,配合默契,攻防互补,是北疆公认最强的一组沙场搭档。
所有人都等着看卿月落败收场。
卿月静静立在场中,依旧神色清淡。
她没有取兵器,没有摆架势,只是微微垂手,立于原地。
楚晏清立在圈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不干预,不提示,他给她最公平的舞台,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她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尊荣。
她的尊荣,本就该由自己亲手打出来。
老将身形瞬间动了。
两道铁甲风声左右夹击,刃风凌厉,直逼正中。
招式皆是沙场生死搏杀的路数,迅猛狠绝,不留余地。
帐下武官眼神紧绷,死死盯着场中局势。
下一瞬,场中身影骤然一晃。
无人看清她如何动身,无人捕捉到她的招式轨迹。
两道凌厉扑来的身形,几乎在同一时刻骤然失衡。
两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接连炸响。
两名征战半生的边关老将,重重摔落在地,兵刃脱手,胸口气血翻涌,竟一时撑不起身子。
大帐死寂。
所有将官瞳孔骤缩,呼吸尽数停滞。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动静。
纯粹的实力碾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卿月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未偏,气息未乱,衣袂无尘。
仿佛方才碾压两大沙场宿将的人,从来不是她。
良久,帐内无人言语。
摔落在地的两名老将撑地起身,面色青白交错,眼底所有高傲、自持、不服,尽数碎裂殆尽。
他们亲身交手,最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差距。
是天堑般的悬殊,是完全不在同一层级的武道碾压。
他们先前所有轻视、揣测、质疑、抗拒,此刻尽数沦为可笑的自以为是。
楚晏清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服否?”
两名老将垂落兵刃,低头躬身,嗓音干涩。
“末将……心悦诚服。”
再也无半分不甘,再也无半分异议。
楚晏清抬眸,环视满帐将官。
声线不高,却带着定死全军的铁律。
“记住今日一幕。”
“北疆军营,实力为尊。”
“往后全域军中,无论官职高低、资历深浅、年岁尊卑。”
“言语轻慢者,杖责。私下非议者,降职。刻意刁难者,除名。暗中掣肘者,军法处置。”
“任何人,敢以任何形式辱她、轻她、疑她、压她。”
“便是违本王军令,违北疆军规。”
字字落铁,条条封死所有明暗欺辱。
满帐文武无人敢抬头,齐齐躬身垂首。
“我等遵令!”
整齐震响回荡大帐。
先前所有暗流、抗拒、派系揣测、资历压制,在绝对实力与铁腕权柄之下,彻底荡然无存。
卿月抬眸,视线掠过俯首的一众武将。
神色依旧沉静淡然,无半分得意张扬。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楚晏清。
楚晏清看向她,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稳妥笃定。
“即日起,执掌北疆武道戍防、暗卫巡边、全域急战调度。”
卿月微颔首,清声应答。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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