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装置修好了。气候在恢复。城里三百多个人不用死了。
按道理说——张归一应该高兴。
但他坐在市政厅的天台上,看着灰色变蓝的天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当领袖比打仗累多了。
打仗的时候——敌人在哪,刀往哪砍,简单。
当领袖——三百多张嘴要吃饭,两百个士兵要安抚,王的人和流民要调和,陈霜霜和林潇的关系要管,苏晚的实验室要钱,赵小葵要房间,李婷要药品,沈岚要潜艇。
每个人都来找他。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最急。
张归一揉了一下太阳穴。
左前臂的伤疤已经不发光了。种子七号安静了,像是也在休息。
但他的脑子没休息。
"张归一。"
李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没回头。
"你又一晚上没睡?"
"睡了。"
"你骗谁呢。"李婷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睛红成这样——睡了才有鬼。"
张归一接过水,喝了一口。
凉的。
"什么事?"
李婷在他旁边坐下。
"两件事。"她说,"第一——药品不够了。我昨天清点了一下,能用的药只够撑五天。抗感染的、止血的、退烧的,全都缺。"
五天。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
"第二件呢?"
"第二件——王的人和你的人起冲突了。"
张归一的手停了。
"什么冲突?"
"城南的水源。"李婷说,"王的人说那口井是他们先占的,你的流民说他们先到的。两边吵起来了,差点动手。王的人拔了刀。"
拔了刀。
张归一把水杯放下。
"人没事吧?"
"没伤到。但气氛很差。"李婷看着他,"张归一——你得管。再不管,三天之内必打起来。"
三天。
张归一看着天台上的风。十五度的风,带着一点湿气。末世之后第一次这么舒服的风。
但舒服解决不了问题。
"我去看看。"他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你去看药品的事——想想怎么弄到药。"
李婷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李婷没再说什么。
但她的手——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
张归一感觉到了。
但他没回头。
——
城南。
那口井在城南居民区的中间,是整座城里唯一还能出水的水源。井不大,但水是活的——末世前的地下水,没被污染。
张归一到的时候,两边的人还在对峙。
王的人站在井的东边,七八个,手里拿着枪。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有冻伤的疤。
流民站在井的西边,二十多个,手里拿着棍子和铁管。领头的是周芸。
两拨人隔着井口站着,谁都不让。
张归一走过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安静了。
他走到井口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谁先动的手?"
没人说话。
"我问——谁先动的手?"
沉默了五秒。
王的人那边,寸头***出来了。
"是他们先抢的。"他说,"这口井——我们三天前就派人守了。他们今天来打水,不让进,就动手了。"
周芸也站出来了。
"放屁。"她说,"我们昨天就来打水了,你们的人把我们赶走了。今天我们来——他们又赶。我们是来打水的,不是来打仗的。"
两个人各说各的。
张归一没听他们说完。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井口。
井里的水很清。末世前的地下水,没被污染。但水量不大——按这个出水速度,一天最多供五十个人用。
三百多个人。一口井。
不够。
张归一站起来。
"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口井——不归你们,也不归他们。"他说,"归全城。"
全城。
两边的人都愣了。
"从今天起——这口井全城共用。"张归一说,"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王的人用。八点到十点,流民用。十点到十二点,我的人用。下午轮流。谁也别抢,谁抢——我亲自收拾。"
他看着寸头男人。
"你有意见?"
寸头男人看着他。看了五秒。
"……没有。"
张归一又看着周芸。
"你呢?"
周芸也看了他五秒。
"行。"她说,"但小豆每天要喝热水——你得给我们留一桶。"
"行。"
小豆从周芸身后探出头来,冲张归一笑了一下。缺了两颗门牙的笑。
张归一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冲突解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水源、药品、食物、武器、人心——三百多个人的事,每一件都比打仗难。
打仗——他只需要管敌人。
当领袖——他得管所有人。
包括自己人。
——
回市政厅的路上,他碰到了沈岚。
沈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张海图,在看港口的位置。
"你的潜艇。"张归一说。
"嗯。"沈岚没抬头,"港口在城北。但港口被封锁了——王说那里有'新秩序'的残部,不让人进。"
"你想去?"
"想。"沈岚抬起头,"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张归一看着她。
"等城里稳定了——我帮你找。"
沈岚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沈岚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把海图收起来,走了。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
沈岚——上辈子没见过这个人。重生者的记忆里没有她。
但这辈子——她出现了。
带着一艘潜艇,和一段上辈子没有的故事。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
——
下午。
张归一坐在市政厅的大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
水源——一口井,不够。需要找第二个水源。
药品——只够五天。需要派人去废墟里找。
食物——压缩饼干还有两周的量。但不能只吃饼干,得找能种的东西。
武器——够用,但子弹不多。
人心——最难。
王的人和流民之间有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能补的。
张归一看着那张纸。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当领袖比打仗累。"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但笑完——他又开始想事了。
苏晚从实验室出来了。她手里拿着平板,眼镜换了一副新的。
"你在写什么?"
"在想怎么当好这个 leader。"
苏晚推了一下眼镜。
"你不适合当 leader。"她说。
张归一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太硬了。"苏晚说,"你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但当领袖——得用脑子。"
用脑子。
张归一想了想。
"我脑子也行。"他说。
苏晚看着他。
"行吧。"她说,"那你告诉我——药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归一沉默了五秒。
"……派人去废墟里找。"
"找谁?"
"陈霜霜。"
苏晚点头。
"算你还没傻透。"
她转身回了实验室。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站起来,去找陈霜霜。
陈霜霜在市政厅后面的空地上练刀。左腿的伤好了大半,但还不能跑。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把军刀在地上画线。
"陈霜霜。"
"嗯。"
"明天——跟我去废墟。"
陈霜霜抬头看他。
"找药?"
"对。"
"哪片废墟?"
"城东。以前的医院区。"
医院。
陈霜霜的手停了。
"好。"她说。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要走。
"张归一。"
"嗯?"
陈霜霜看着他。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张归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当领袖比打仗累。"他说。
陈霜霜看着他。
看了五秒。
然后她也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跟他一模一样。
"行。"她说,"明天我陪你。"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走了。
陈霜霜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的军刀在地上多画了一条线。
——
晚上。
市政厅的大厅里点着蜡烛。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
张归一坐在主位。左边是李婷,右边是王。对面是苏晚、陈霜霜、林潇、沈岚、周芸、赵小葵、姜海、白鹤。
小豆坐在周芸腿上,已经睡着了。
食物还是压缩饼干和罐头。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野菜汤。赵小葵在城南的废墟里找到的,能吃。
"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张归一开口了。
所有人看着他。
"水源的事——我已经安排了。全城共用,轮流打水。谁也别抢。"
没人说话。
"药品的事——明天陈霜霜带人去城东废墟找。可能要两三天。"
陈霜霜点头。
"食物——赵小葵,你明天带人去看看城南有没有能种的地。"
赵小葵举了一下手。
"好!"
"还有——"张归一看着王,"王,你的人和我的人之间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王看着他。
"不会了。"他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谁再闹事,我亲自收拾。"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行。"
他端起杯子。
"敬所有活着的人。"
所有人端起杯子。
"敬活着的人。"
杯子碰在一起。
水洒了一点出来。
但没人在意。
张归一喝了一口水。
很凉。但很甜。
他看着所有人。
三百多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难,自己的怕。
但他们都在这里。
因为他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当领袖比打仗累。
但他不后悔。
因为上辈子——他一个人。
这辈子——他有他们。
李婷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
张归一没躲。
他反握住了。
也很轻。
苏晚推了一下眼镜,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陈霜霜也看到了。
她的手攥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林潇看着陈霜霜。
陈霜霜没看他。
但她的脚——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脚。
很轻。
林潇愣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傻傻的、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赵小葵抱着团团,看着所有人。
"归一哥。"她的声音很小。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张归一看着她。
"会。"他说,"一直。"
赵小葵的眼睛亮了。
"那我要粉色的墙!"
"行。粉色的。"
赵小葵笑了。
像末世前的小姑娘。
张归一看着她笑。
然后他看着所有人。
窗外的天空有星星。
末世之后的星星。
很亮。
他靠在椅背上。
左前臂的伤疤不发光了。
种子七号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当领袖比打仗累。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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