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雾散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风里偶尔还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海水侵蚀旧世界残骸留下的痕迹。天边的云很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水渍,透出下面灰蓝色的苍穹。
赵小葵蹲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
这望远镜是姜海给她的,说是从某艘沉船上捞的,镜片有点花,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还能用。她用袖子擦了三遍,举到眼前,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
什么都没有。
只有蓝色的水,蓝色的天,蓝色的光。光线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像碎玻璃,晃得人眼睛发酸。
但赵小葵没放下望远镜。
她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重生者的预知,不是张归一那种经历过地狱的直觉。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小姑娘的直觉。像小时候在老家的山坡上,总觉得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果然有条蛇。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
她眯着眼睛看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看到。眼眶被阳光晒得发干,望远镜的金属边框在掌心留下一道凉凉的印子。
"小葵。"苏晚从船舱里走出来,平板上的数据在跳,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赵小葵放下望远镜,但手还搭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筒上的划痕,"苏晚姐,你说——西北方向还有多远?"
苏晚看了一眼平板。上面的航线图闪着绿色的光点,周围全是蓝色的空白——那是未探索的区域。
"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天。"
三天。
赵小葵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她又举起望远镜。
这次她没看海面——她看的是海平线。海平线的尽头,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光线在那个交界处变得模糊,像一层薄薄的纱。
但就在那个交界的地方——有一个黑点。
很小。
比蚂蚁还小。
但赵小葵看到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
"苏晚姐。"
"嗯?"
"那个方向——是不是有东西?"
苏晚走过来,接过望远镜,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停了。
"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是船。"
船。
赵小葵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确认——是"我没看错"的那种如释重负。
"什么船?"
苏晚把望远镜还给她,镜片上还带着苏晚手心的温度。
"看不太清。但轮廓是船——不是我们这种小船,是大船。至少四十米长。"
四十米。
比沈岚的船还大。沈岚的船才三十五米,已经是他们见过最大的了。
赵小葵举着望远镜,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五分钟。黑点在动——朝他们的方向。
速度不快,但在动。像一只缓慢靠近的手。
"张归一!"赵小葵站起来了,朝船舱里喊。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足够响亮。
张归一从船舱里走出来。一米八二,浑身是伤,但站得很直。左前臂的伤疤已经不发光了,变回了原来的暗红色,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眼窝有点深,那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怎么了?"
"船。"赵小葵指着海平线,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在微微发抖,"西北方向,有一艘大船。四十米长,正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张归一看了一眼海平线。
什么都看不到。距离太远了,肉眼的极限就在那里。
但他没怀疑赵小葵。这小姑娘的直觉——上辈子就救过他好几次。有一次在废墟里,她突然说"别走那条路",他听了,结果那条路塌了。
"沈岚。"他转头喊。
沈岚从驾驶舱里出来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眼睛很清醒——在海上漂了三年的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西北方向有船。"张归一说。
沈岚看了一眼海平线。她的眼睛很尖——在海上漂了三年的人,眼睛都尖。她能在浪里分辨出一块漂浮的木板和一条鱼的区别。
三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艘——是三艘。"
三艘。
张归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什么方向?"
"西北偏北。跟我们同一个方向。"沈岚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速度比我们快——大概是我们的一点五倍。"
一点五倍。
也就是说,最多两个小时,他们就会追上来。
"所有人。"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头落在铁板上,"起来。准备战斗。"
林潇第一个站起来了。一米九的壮汉,手臂还吊着绷带,但腰挺得很直。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船舷上的铁棍。
陈霜霜也站起来了。左腿的伤还没全好,走路一瘸一拐,但她站得很稳。手里多了一把军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锈迹。
白鹤从船头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张归一旁边。她的白发在风里飘,像一面破了的旗,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她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沈岚从驾驶舱里拿出一把改装过的鱼叉枪。枪管上缠着胶带,那是她自己修的。
姜海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扳手。那扳手比他的小臂还长,上面全是油渍和干涸的血。
三十七个海上游牧者,加上张归一这边的八个人。
四十五个人,面对三艘未知的大船。
赵小葵还举着望远镜。
黑点越来越近了。
轮廓越来越清晰。
三艘船。灰色的船体,锈迹斑斑,比沈岚的船大一圈。没有旗帜,没有标志,船身上全是焊补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疤。但船头站着人——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
"多少人?"张归一问。
赵小葵数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数着。
"第一艘船——大概二十个。第二艘——十五个。第三艘——十个。"
四十五个。
跟他们一样多。
但对方有三艘船,他们只有一艘。
"沈岚。"张归一说,"能跑吗?"
沈岚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指针在红线附近晃,发动机的温度已经很高了。
"能。但燃料只够跑三天——现在已经烧了三天了。如果加速——最多跑一天半。"
一天半。
一天半后,燃料耗尽,船停在海上,像一块铁板漂在水里,等着被三艘大船围上来。
"不跑。"张归一说。
"不跑?"
"不跑。"张归一看着海面,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很美,也很冷,"跑不掉。与其把后背露给他们——不如正面等着。"
沈岚看着他。
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认可。
"行。"她说,"正面等着。"
她转身走回驾驶舱,把发动机的功率拉到了最大。
船速提了。从十五节提到了二十节。发动机在脚下轰鸣,整条船都在抖。
但还是比对方慢。
一个小时后,三艘船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灰色的船体,焊补的痕迹层层叠叠,没有旗帜。船头站着人,手里拿着各种东西——刀、枪、铁管、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色发黄,但眼神都盯着沈岚的船。
不是正规军。
是海盗。
或者说——末世里的海盗。
张归一站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刀柄被手汗浸得很滑,但他握得很紧。
左前臂的伤疤开始发光了。蓝色的光,很淡,但在阳光下能看到。光在皮肤下面流动,像一条活的河。
种子七号的数据在感应。
"张归一。"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平板上的数据在跳,"对方船上有武器。热成像显示——至少有十把枪,其余的是冷兵器。"
十把枪。
张归一看着那三艘船。船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清船头那些人的脸。
"李婷。"
"在。"李婷从船舱门口走出来,怀里抱着团团。团团醒了,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船,不哭不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你带着团团进船舱。战斗开始后——别出来。"
李婷看着他。
"你呢?"
"我在船头。"
李婷的手在抖。团团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指节发白。
但她点了头。
她走到赵小葵旁边,把团团塞给她。
"小葵,帮我看着团团。"
"好。"赵小葵接过团团,单手抱着,眼睛还盯着远处的船。团团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
李婷转身走进船舱,但没走远——她站在船舱门口,手里多了***术刀。刀刃很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张归一看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
两个小时后,三艘船追上来了。
不是并排——是包围。
三艘船从三个方向把沈岚的船围在中间,距离大概五十米。这个距离,枪够得着,刀也够得着。海风在三艘船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
船头的人看清了。
不是海盗——是流民。
末世里的流民。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铁丝连着。脸上有晒伤的痕迹,嘴唇干裂,皮肤发灰。眼神里有一种张归一很熟悉的东西——是饿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那种光。那种光不是凶狠,是绝望。
不是敌意。
是求生欲。
中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脸上有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但眼神很亮。她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救生衣,上面挂满了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什么都有。她的手很粗糙,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油污。
她看着张归一。
张归一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咸味和铁锈味。
然后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声带都快锈住了。
"你们有食物吗?"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
"有。"
"有水吗?"
"有。"
"有药吗?"
"有。"
女人的眼睛红了。她用力眨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有一百二十个人。"她说,声音在发抖,"三天没吃东西了。"
一百二十个人。
张归一看了一眼沈岚。
沈岚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她的手还握着鱼叉枪,但枪口已经朝下了。
张归一转头看着女人。
"上船。"他说,"食物和水——分你们一半。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的船——留下。人上来。我们一起去西北方向。"
女人看着他。
看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苦,嘴角的刀疤跟着扭曲,但很真。像是在末世里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一起走"。
"行。"她说,"一起走。"
三艘船靠上来了。
一百二十个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沈岚的船。他们踩着临时搭的跳板,有的摔倒了,有的爬上来就跪在甲板上,有的摸着船舷哭。
船很挤。
甲板上站满了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全是汗味、血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但没有人抱怨。
他们太饿了——饿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有些人接过食物,手抖得拿不住,直接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人赶紧拍他的背。
赵小葵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出去。她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递给流民。团团在她怀里安静地看着,不闹。苏晚把水也分了,一瓶一瓶地递过去,自己只留了半瓶。李婷在船舱里给伤员包扎,她的手很稳,但眼眶是红的。陈霜霜站在船尾,军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海面。她没放松警惕,但也没动刀。白鹤站在张归一旁边,没说话,白头发在风里飘。
张归一看着那些流民。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跟他一样。
船调头,朝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发动机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开,像一头老兽的喘息。
船上现在有一百六十五个人。
食物够五天,水够七天。
不够。
但他们还在走。
朝西北方向。
朝那座被"新秩序"占了的城市。
那里有墙,有关卡,有五百个人。
但他们有一百六十五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一个能修船的姜海,有一个能造能源
(https://www.blquya.cc/id221011/650753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