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另外一边。亢奋感渐渐褪去。
王兴国仰躺在床上，胸膛还在一下一下剧烈起伏。脑袋里面那团烧得昏昏沉沉的热浪，正在飞速一点点往下退。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太阳穴突突的胀痛，四肢发软发虚，心底浮起一层茫然的惶恐。
刚刚迷迷糊糊之间，像是有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硬生生把他埋藏在心底许多年的影子给拽了出来——是林凤娇的脸。
于是他便不受控制，喃喃叫出了那个守在内心深处的称呼。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每到夜深人静，想念林凤娇想得发疯的时候，他就会在安静的心底一遍遍无声地唤着：心肝，我的心肝。明明两个人居住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因为各自的家，把两人隔得远远的。
这句无意识的呼唤飘出口的一瞬间，刘红艳浑身猛地一僵。
抱着他胳膊的十根手指，骤然狠狠收紧。
“心肝”两个字，恰似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啦一声，从她滚烫的头顶直直浇灌到脚底。
刚才那一点点计谋快要得逞的窃喜，瞬间凉下去了大半。
本来，她心里还打着另外一个算盘。刚刚相拥纠缠的时候，她一直在暗暗地用力，期盼借着这一阵动静，让自己小腹受一些冲击，顺理成章地流出一点血，把肚子里面这块甩不掉的烫手肉疙瘩顺水推舟弄掉，再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王兴国的头上。
可耳边飘来的这一声“心肝”，让她所有原本笃定的念头，忽然一下子卡壳了。一股酸溜溜、火辣辣的浓烈妒意，猛地从心底窜上来，死死揪住了她的喉咙。
心肝是谁？这个心肝到底是谁！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又酸、又堵、又疼。可是仅仅闷了短短几秒，另外一个念头又挣扎着从乱糟糟的心绪里面冒了出来。
不管他此刻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今晚，终究是和自己有了这一层实打实的牵绊。
她这场赌局，已经踏出了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只是这份计谋落地的欢喜，再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了。活像一块裹着尖锐小刺的糖，甜意之中，扎着一阵阵细微的疼。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去感知自己的小腹。肚子平平的，没有下坠的痛感，也没有一丝一毫流血的预兆。
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落空的失落，紧跟着，又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一口气。罢了。先把眼下这一关稳住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在家里，王兴国因为跟红艳睡到了一起，再也不像以前，一天到晚都绷紧着一张脸。
刘红艳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对于妞妞，再没像之前那么苛待。家里有什么吃的，玩的，王兴国不在跟前，她也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夫妻感情是家庭的润滑剂，性更是夫妻间的粘合剂，这句话还真的一点都不错。
随着肚子里孩子月份越来越大，身上各种不舒服的症状也渐渐消失。只是，她在犹豫，找个什么合适的时候，把这个事情透露给兴国，透露给母亲。
这天早上，王兴国出早工从承包地回来，把锄头往墙角一放，走进堂屋。
刘红艳刚从鸡笼里捡了两个鸡蛋往伙房里走，她准备中午给小天和妞妞一人煮一个荷包蛋吃。
看到鸡蛋，王兴国赶忙拦住：“给我留二十个鸡蛋，昨天向前大哥家添了一个闺女。”
“秦老师生了？真的生了？生了个闺女？”刘红艳眼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谁生闺女了？”两个人在外面说话，唐花妹那顺风耳很快就听到了，这些天，小女儿回去，老二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不像小女儿那么耐心坐下来跟她聊天，她感觉嘴巴都快长霉了。
一听到外面有新动静，也跟关心起来。
王兴国听岳母在里面问话，抬腿走到她房间。
“向前大哥的媳妇生了个闺女，我想拿些鸡蛋过去看看！”王兴国解释道。
“兴国，你回来了，快，抱出去坐坐！”早上，唐花妹躺着累得很，让红艳抱她出去坐坐，红艳却说抱不动，等中午兴国回来抱她出去。看兴国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要他抱到外面。
“向前家添喜，应该去看看，哎，只可惜，生的是个闺女，咋就没生个带巴的呢？”
“向前哥是城里人，城里人对于生男生女都一样，人家高兴着呢！妈，你就别瞎操心，说那些不动听的，万一传到秦老师耳朵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向前大哥说出去的呢。”王兴国在一边提醒。
王兴国把岳母稳稳放在躺椅上，顺手给她掖了掖身上披着的旧薄外套，听着她嘴里念叨的遗憾，眉头不自觉轻轻皱了一下。
唐花妹活了一辈子，扎根在农村，脑子里装的全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死理，重男轻女的念头早就刻进骨头缝里，改都改不掉。
她靠在躺椅上，叹了一口长气，摆了摆枯瘦的手，一脸过来人的老成模样：“你不懂！城里人嘴上说得好听，男女都一样，真到过日子，还不是男孩子顶家门？”
“在咱们农村，道理就摆在这儿！生儿子，才是根，是自家人，老了能守家、能养老、能传宗接代。女娃有啥用？从小辛辛苦苦拉扯大，吃家里的、穿家里的，养大了一出嫁，就是别人家的人，姓别人家的姓，帮别人家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替外人白养一场！我要是有个儿子，怎么会招你上门呢？这不都是没办法的事。”
唐花妹虽然年过七旬，农村老人思想迂腐，一点都不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说起话来，嘴巴没把门，把女儿得罪了，都还不知道。
王兴国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心里却万马奔腾着：你那么喜欢儿子，也不见得你对我有多好?更不见你对孙子有多好？明明本身也是女人，可骨子里却带着对同性的轻视，实在叫人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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