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三个姑娘的说话声渐渐歇了，衣裳洗完，一件件拧干了晾在院里的铁丝上，白的汗衫蓝的长裤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于莉姐妹告辞回了家，何雨水把最后一盆水泼在墙根下，回头往李阳屋的方向望了一眼，抿嘴笑了笑，也轻手轻脚地回了中院。
李阳躺在炕上睡得正沉。几天几夜的火车颠簸积攒下来的疲惫，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梦里头他还在火车上，哐当哐当的铁轨声没完没了，忽然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鼻音。
“李阳——李阳——”
他睁开眼，娄晓娥的脸正俯在炕沿上方，逆着窗外的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亮边。她挺着个浑圆的大肚子，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见他醒了，眉眼间绽开一片笑意。
“晓娥姐来了——快坐下说话。”李阳一骨碌坐起来，伸手拍着炕沿，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随着月份越大，娄晓娥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光笼罩着，皮肤白里透红，光滑水嫩得不像个孕妇。她穿了件宽松的碎花布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丰腴了一圈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多了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韵。李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娄晓娥被他看得粉腮泛红，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扶着炕沿缓缓坐下。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忍不住想过来看看。”她把一只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吹过柳梢，“你不在的时候，我这心里老不踏实。你一回来，我就安稳了。”
李阳点了点头，说他在外头也惦记着她——总怕她吃不好，睡不香，孩子健不健康。可工作摆在那儿，不光得做，还得做好。好在短时间内不用再出远门了，能随时照应她。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她家里吃的还够不够，不够他再备些送来。
娄晓娥浅浅一笑，脸上漾开满满的幸福，说够。上次他走之前留在家里的两只老母鸡还在笼子里养着呢，白面大米猪油这些，许大茂和他妈也不敢偷嘴，全紧着她一个人吃。其实她真要敞开了吃，又能吃多少。倒是有一些蔬菜水果放不住了，眼看要变质，她才让许大茂他们分了。她低下头，双手在肚子上轻轻抚着，脸上洋溢出一层柔和的母性光辉，声音轻得像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做梦还真灵验。当初梦里头一龙一凤，没想到真是龙凤胎。这样一来，儿子女儿都全了。”
她怀了龙凤胎的消息在三月底就查出来了。自那以后，她在许家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一家子都把她当菩萨供着。许大茂走路都带风，逢人就吹他许家要添丁进口了，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李阳嘿嘿一笑，从炕上爬过去，俯身把脸贴在她肚皮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衫，他能感觉到那浑圆隆起的弧度底下有两个小生命在不安分地蹬腿。左边那个像是在练拳，一下一下有力得很，右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偶尔才懒洋洋地翻个身。
不光是娄晓娥怀了龙凤胎，文丽那边也是。不光是她们俩——陈雪茹和徐慧真也都怀上了，无一例外全是龙凤胎。李阳自己心里犯过嘀咕，怕不是他这身骨血太过霸道，让这几个女人一碰就双响。不过这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只在心里头暗暗得意。
娄晓娥被他贴着肚子听了半天，痒得直笑，身子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炕沿上，笑魇如花地说这两个小家伙性子截然不同——一个文静，一个爱闹，尤其是晚上，总是踢她的肚子，闹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阳抬起头，伸手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说辛苦她了，怀孩子连觉都睡不踏实。
娄晓娥浅笑着摇了摇头，眼波里漾着温柔的弧光，说这是她该做的，为此甘之如饴，乐在其中。她把手轻轻覆在李阳脸上，掌心温热柔软，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心疼地问他这几个月在外头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李阳摇了摇头，把脑袋枕在她腿上，侧躺着，目光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微笑着说也没什么辛苦的。不过走遍天南地北，还是家里好——因为这边有爱他想他的人，也有他爱他想的人。娄晓娥捂嘴一笑，心里像灌了一勺蜜，双手抱着他的脑袋，下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说不出的心安。
安静了一会儿，娄晓娥忽然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说一件寻常家务事：“咱俩的事，我跟我爸妈说了。”
李阳眉毛一扬，抬起头看她，诧异地问她怎么这么急，原先不是说好等过几年再寻机会摊牌吗。
娄晓娥抿着嘴，笑得有几分无奈。她倒是想等，可她爸前不久跟她商量，要拿五千块钱给许大茂养孩子。她一听就急了——这钱要是到了许大茂手里，还能剩下几个子儿花在孩子身上？她左思右想，实在忍不住，就跟她爸把实底全交了。她爸妈把她臭骂了一顿，骂她糊涂，骂她不争气，可骂完了听她说许大茂不能生育，老两口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原谅了她。她妈拉着她的手掉了半天眼泪，她爸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好几圈，最后叹了口气，说等见了李阳再说。娄晓娥说到这儿，抬起眼看他，说她爸妈还说要请他到家里坐坐。
李阳沉默了片刻，慢慢咧开嘴笑了，说看来她爸妈还挺开明。娄晓娥噗呲一笑，翻了个白眼，说开什么明，木已成舟，他们还能怎么着。她收了几分笑意，又说上回他托她帮忙买的四合院已经办好了——一大一小两处，大的是三进院，在街道登了记之后租了出去；小的是一进院，靠近他上夜校那所大学，她留了下来，找人简单拾掇了一下，锅碗瓢盆都置办齐了，他要是学习太晚可以直接去那边住。地契和钥匙还在她娘家放着，她改天取来给他。
李阳坐起身，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啄了她一口，问她一共花了多少。娄晓娥说小院两千出头，大院子五千多，他给的钱还有富余。她忽然歪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真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要不是这回托她买房，她还真不知道他攒了这么多家底。
李阳嘿嘿直笑，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反问她真以为他这些年采购员是白干的。他卖药攒下的现钱全拿了出来让娄晓娥帮忙置办房产，金条倒是纹丝没动。这些年他经手的四合院大多在那些前朝遗老手里，成色比大杂院强得多。这几年年景不好，好些人动了回关外老家的念头——那边有几个产粮大省，有黑市粮顶着，反倒比京城更容易填饱肚子。鸽子市里拿金条换粮食的，多半就是这拨人。他忽然想起小酒馆那边的片儿爷最近也在卖房，也不知道徐慧真拿下了没有。
娄晓娥听他这么说，脸上浮起一丝担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让他千万可别做什么出格的事。他现在是干部，前程正好，要是缺钱花可以跟她开口，别走歪路。
李阳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一百二十个心，他这人向来规规矩矩。娄晓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她可一点都不信这话——他要是真规规矩矩，当初哪敢勾搭她，脸皮真厚。
李阳被她说得嘿嘿直笑，凑过去在她耳边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馋她呗，谁让她这么勾人。
正说着，院里传来何雨水脆生生的喊声：“李阳哥——晓娥姐——吃饭啦！”
李阳应了一声，从炕上下来穿好鞋，转身去扶娄晓娥起身，忽然想到什么，问她过来这边吃饭，许大茂他们知不知道。娄晓娥点了点头，说出来前跟家里打了招呼，中午在李阳这边吃。她往外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抿嘴笑了笑，问他对那两个于家姐妹就没点想法。
李阳扶着她慢慢走，摇了摇头说天下好姑娘多了去，难不成个个都得有想法。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说她以为谁都像她这么招人呢。娄晓娥轻轻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又忍不住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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