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把电报铺在调度桌上。
电文来自山北农机站,只有几行字。邻近的山北、安阳和泽东三个站,同日收到八十型旧件三十套。箱面写着参照天海改装示范规程配套。
其中两套已经装机,试车时发生故障。
赵小云看完电报,先去核对发运册。
山北八套还在货车上,封签完整,司机也没来办理出门手续。安阳和泽东没有跟天海签过合同,账上找不到这两个站的货号。
“天海没发过这三十套。”她说。
顾念念拿起话筒,让邮电所接山北长途。
线路接通后,听筒里杂音很重。吴站长正在山北修配间,身边有人来回搬东西,说话声时近时远。
“顾厂长,货不是从天海来的。”吴站长说,“可箱子上用了你们的名字。”
“先说包装。”
“内层包浸蜡油纸,中层裹油毡,箱角钉着硬木护角,外侧还垫了麦秸草排。”吴站长答道,“做法跟望湖那批验收货差不多。”
顾念念看向宋婉清。
天海的三层包装已经写进五地供货细则。细则发给了五个站、省一厂和联营组,能看见的人不少。只按纸面仿出层次并不难。
难的是材料来源。
“封条是什么样?”顾念念问。
“没有天海的双签封条。”吴站长说,“箱面刷了红字,写的是参照天海改装示范规程配套。下面还有八十型冬修专用件。”
“绿卡呢?”
“有绿纸卡,印的是合格验收。没有天海厂名,也没有质检员签字。”
“钢印号呢?”
“壳体上有号,深浅不一。两个箱子的号码还重了。”
赵小云提笔记下每项差别。
顾念念继续问:“出故障的是哪两个站?”
“安阳一台,泽东一台。”吴站长说,“安阳那台拉上负荷后断了三颗齿。泽东那台装好就漏油,拆开才发现油封尺寸不对,箱底还有旧铁屑。”
“机件封存了吗?”
“按细则封了。断齿、油样、绿纸卡和包装全留着。两个站的站长都在山北,等你们答复。”
“送货人还在不在?”
“车已经走了。司机只留下一张送货单,说货款由站里汇到城南货栈。”
吴站长停了一下,纸张翻动声从听筒里传来。
“送货单落款,是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
调度室里没人开口。
这个部门不在联营组名册中。谷阳两年前的收货便条用过这个抬头,一百六十套差额货运的两张现金收款条也盖着同一枚章。
陈建华已经停权,陈二宝正在接受询问。这批货却赶在腊月廿八送进三个站点,还套用了天海刚写进细则的包装方法。
“单据上有没有经办人?”顾念念问。
“写的是陈二宝。”
“字是谁签的?”
“看着是盖上去的姓名章,没有手写笔迹。”
顾念念让吴站长把原单封存,再由三站人员分别签字。两台故障机不能继续拆,送货留下的绳子、木箱和封条也要保留。
“山北别卸不明货。”她说,“已经卸下的另放一处,不能跟天海八套混在一起。我们的货明天到站,按合同号逐箱验收。”
吴站长答应下来,又压低声音。
“安阳那边已经有人说,这批货用了天海的规程,出了故障就该找天海。顾厂长,你们得尽快来一趟。”
“明早出发。”顾念念挂断电话。
赵启明抬手拍了一下桌沿。
“规程上写得清楚,天海每套都有绿卡、钢印和双签。他们拿几张绿纸就敢往咱们头上扣?”
“站里的机手不先看卷宗。”赵小云说,“他们先看箱面。箱子上有天海两个字,机器又坏在眼前,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宋婉清把一块拆下来的浸蜡油纸放在桌上。
“外头能照着层次包。”她说,“这种纸却不常见。平川县能成批供货的只有南区土产供销站。”
林小北抬起头:“上个月我去取纸时,库里少了不少。站里的会计说,城南货栈拿协作库介绍信调走了一批。”
“多少?”
“两吨浸蜡油纸,还有一批油毡。”林小北说,“当时货栈报的是长期存放机件防潮,我没往天海这边想。”
赵小云翻出包装材料进货单。天海使用的浸蜡油纸,也来自南区土产供销站。
同一家供货点,同一种包装纸。
顾念念让林小北马上去供销站,查清城南货栈提货的日期、数量、介绍信抬头和领货人。原始底单不能外借,只取盖章抄件。
许杨则把一百六十套差额卷宗重新取出。
三批货运记录合计一百六十套。省城终评会上查验了十六套,谷阳旧案能对应三套,余下旧件的具体去向还没有核清。
如今三个站收到三十套,数量可以另列一项。没有原始货号前,仍不能直接认定属于那一百六十套。
“先查壳体残号。”许杨说,“就算钢印补过,旧铸件上的年月戳和底部修磨痕还在。若能跟省一厂出库底单相合,就能往前追货源。”
老周从工具柜里取出放大镜和拓印纸。
“我跟你们去。”他说,“旧号磨掉以后,斜着看还能找到錾痕。齿根若是直角接刀,也能跟谷阳和临河的断齿放在一起比。”
顾念念点了三个人。
她和许杨去山北查故障件。老周核旧号和工艺。赵小云留厂守住发运账,山北八套照合同发出,不能因外头的旧件停下。
安排刚写完,邮电所又接进两份电报。
第一份来自省站,要求天海说明三十套配件的生产批次、发运时间和质检记录。山北、安阳、泽东三站要在次日午前提交封存清单。
第二份来自省城协调会。春标十二套复评照原计划准备,争议货物核清前,天海须单独封存全部批号底册,不得补写、换页或重编箱号。
赵小云看完,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好。
“有人算准了时间。”她说,“省站抽检刚过,山北八套还没到站,这批旧件就先用了天海的名字。等真货送到,两批箱子摆在一起,谁都要问一句哪批才是真的。”
顾念念取出山北八套的绿卡存根。
每张存根都写着合同号、箱号、钢印号和质检员姓名。省站当天的三箱抽检记录也在其中,日期早于山北收到旧件的时间。
她让杜海生和赵启明重新核对一遍。两人只查原记录,不添字,也不改任何一项。
八张绿卡全部相合。
顾念念把五地供货细则、一百六十套差额卷宗和批号台账分开装袋。封条由她和赵小云签字,外面再记封存时间。
铁皮柜分成三层。
第一层放原始绿卡与质检底册。第二层放五地合同、抽检记录和发运单。第三层放第二业务部旧章、谷阳故障记录与差额卷宗抄件。
原件早已移交有关部门,厂里留下的是盖章抄件和回执。
许杨检查封条后,把柜门合上。
院外有人敲门。
林小北领着南区土产供销站的会计进来。对方怀里抱着一本调拨登记册,蓝布封面已经磨白。
“城南货栈那笔纸料查到了。”会计把登记册放到桌上,“介绍信写的是省一厂协作库,领货人没有签全名,只写了一个陈字。”
他翻到后面的备注栏。
“货分两次提走。第二次领料时,还拿了一张包装样式图。图上标了浸蜡油纸、油毡、硬木护角和草排的尺寸。”
赵小云接过登记册:“样式图从哪里来?”
“附页上盖着第二业务部的章。”
会计从账册夹层抽出一张复写纸。纸上印着天海三层包装的剖面尺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参照天海改装示范规程配套。
顾念念看完,将复写纸装进证据袋。她把黄铜锁扣在铁皮柜上,钥匙收进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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