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联营组的会议室关了门。
长桌上摆着山北退货清单、临河追偿材料和五地质询函。旁边摞着仓库底册、往来内账及陈建华提交的业务申报表。
康主任戴上黑框眼镜,先翻山北的退货账。
十六套联营货还封在山北东库。山北要求联营组退还装卸费,并安排车辆把货拉走。运输经办栏没有签字,费用也无人认领。
临河送来的材料更多。
第三台和第五台旧机的断齿、油样与安装记录已经封存。县局复核单写明,两只齿轮均从直角接刀处开裂,其中一台后桥承载面受损。
临河暂停了整批货款,还依据故障记录提出追偿。
康主任把两份材料分开放好,又拿起五地质询函。
函件要求联营组说明货物来源、检验手续、故障响应和责任承担办法。
这四项内容,陈建华提交的材料里一项也不完整。
财务员抱来一本蓝皮内账。
“康主任,陈建华申报过八百套现货。”财务员说,“申报表写着有六成毛利。可实仓只登记六百四十套,实际成交记录也对不上这份利润。”
康主任翻到原申报页。
陈建华写的是整批调货。货源来自省一厂协作库,八百套全是可以直接装配的八十型总成。
他还在申报表上注明,联营组只负责调拨,不承担改装和返修费用。
仓库底册却只有六百四十套入库记录。
其中一部分发往山北和临河,另有几批流向栏只写着“省外协作”。经办人一栏是陈建华,收货单位、运输车次和回款号码全都空着。
康主任用红蓝铅笔圈出几处空栏。
“省一厂出库多少?”
“对方回函写的是八百套。”财务员答道,“提货底单也能对上。八百套从省一厂出去,联营组只入仓六百四十套。”
“一百六十套没有入仓。”
“也没有退库记录。”
康主任接着翻锁料账。
陈建华为锁下一批轴承,私自交了两百元保证金。款项没有走审批,也没有正式调拨单。陈国富只在预订单审核栏盖了个人印章。
财务员又拿出一张转账凭据。
“临河提出追偿后,这两百元已经划入先行赔付账。陈建华不能再申请退回。”
康主任看了一遍凭据,把它夹进临河卷宗。
第一层是申报数量与实仓不符。
第二层是锁料调剂款没有审批,保证金也脱离了正式手续。
等他翻开利润明细,第三层问题也摆上了桌面。申报的六成毛利没有对应的成交凭证,几笔现金货款也没有银行回单。
康主任让人通知陈建华到场。
陈建华进门后,把三份书面说明放在桌上。第一份解释锁料,第二份解释临河故障,第三份解释利润差额。
康主任只看了第一页。
“你写八百套分批入仓。省一厂回函说,八百套早已全部出库。联营组仓库只收了六百四十套。”
陈建华的指尖压住桌边。
“剩下的一百六十套由外地站点先行接收,没有经过省城仓库。”
“哪些站点?”
“有几处还在对账。”
“收货单在哪里?”
“下面的经办人还没寄回来。”
“回款凭据呢?”
陈建华没有作声。
康主任取出那几张流向空白的登记单。
“货从哪里发走,交给哪个单位,收了多少钱,账上全没有。你说外地站点接收了,就把交接单拿出来。”
陈建华翻开自己的说明。
“这批业务走得急,下面先收货,后补手续。只要五地继续使用联营组的货,回款就能补上现有缺口。”
康主任把说明放回桌上。
“山北要求退货,临河已经停装。五地都在问检验和责任,你还要继续发货?”
“临河事故与旧壳扩孔有关,技术复核还没作出最终处理。”
“那就等处理结果。”
康主任从文件夹中取出停权通知,推到陈建华面前。
“内部账目查清以前,你不得以联营组名义签合同、调货和收款。工作证、介绍信和钥匙都交回来。”
陈建华看着通知,喉结动了两下。
“主任,五地业务是我联系的。这个时候停权,前面的款更难收。”
“有凭据才能收款。你缺的正是凭据。”
陈建华从衣袋里取出工作证,又解下钥匙,放到桌角。
康主任在通知末尾写下日期。
“七天之内,说明一百六十套货的去向。哪一批交给谁,从哪里运输,货款收在何处,都要附上单据。”
“若下面没有留下单据呢?”
“现有材料将转交有关部门核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建华伸手去拿三份说明,康主任却按住纸页。
“说明留在这里。你只能带走停权通知。”
陈建华的手悬了片刻,随后收了回去。
他走出联营组大门,在台阶下停了几息。身后传来落锁声,他把停权通知折好,塞进大衣内袋。
街边风大,吹得电话簿来回翻页。
陈建华压住纸页,找出陈二宝的名字。
联营组的手续走不通了,可城南旧货栈还有一条路。省一厂外库也有一批八十型零件,经过拼配,仍能凑出一批现货。
他去邮电局挂了长途。
等了半个多钟头,电话才接到城南货栈。
“叫陈二宝听电话。”
那边换了两个人,陈二宝才来接。
“华哥,组里在查账,我没敢去仓库。”
“南库那批八十型件还有多少?”
“能配出一批。外壳有旧漆,齿轮没挂新牌。”
“先凑十六套。”
“没有联营组的出门条,货运站不办托运。”
“走旧货渠道,分开开单。”
陈二宝停了一会儿。
“现款从哪里来?”
“我先垫一笔,货卖出去再结。”
“卖给谁?”
“山北和望湖。”
陈建华挂了电话,又去了城南货栈。
仓库里堆着一批拆散的八十型件。几只壳体留着旧漆,齿轮用麻袋包住,轴承和油封装在木盒里。
陈二宝递来清点单。
“凑整十六套还缺一批油封。明天从另一处调来,三天能配齐。门口先备了两辆卡车,还得再找两辆。”
“都找来。”陈建华说,“每套二百二十元,只收现款。”
“这个价留不下多少钱。”
“先把现款拿回来。”
陈建华从衣袋里取出那张两百元收据。收据上已经盖了转入临河先行赔付账的印记,这笔钱再也取不出来。
他把收据塞回衣袋,叫陈二宝连夜清点货物。
另一边,许杨顺着省一厂的出库单,找到了城南货运栈。
货栈经办员翻出去年腊月的旧登记册。夹在册页中的一张收款条底联,盖着“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的红章。
许杨看完经办人一栏。
上面写着三个字:陈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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