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田接过旧纸袋,拆开封口。
最上面是三张报修底单,纸边已经发黄。每张底单都记着同一种故障:齿轮从根部断裂,箱体卡死,拖拉机无法行走。
老钳工把半截断齿放在木桌上。
“就是这三台。”他说,“两年前春耕时坏的。拆开一台修一台,三只齿轮断在同一个位置。”
孙守田把底单压平,查看供货栏。上面盖着省第一农机厂的出库章,调拨经办一栏只剩半枚印记。
他翻到背面。三张底单后面都有补记,写着齿根未倒角,接刀位置留有直边。
“库里还有当时换下来的齿轮吗?”孙守田问。
“东库房存着两只,另一只让站里送去做失效检查,没退回来。”
“取出来。”
老钳工带着徒弟去了东库房。没过多久,两只旧齿轮摆上验收台。齿面有锈,齿根处各有一道断口。
孙守田戴上老花镜,用棉纱擦净断口。刀痕从齿根横着穿过去,和报修底单上的手绘位置分毫不差。
他又拿来天海刚交付的齿轮,放在旁边对照。
天海的齿根经过倒角,转折处圆顺。每只齿轮侧面都打着批号,绿卡上还有装配员与检验员的签名。
老钳工用指腹摸了两遍。
“旧齿这里硌手,天海这只顺。”他把两只齿轮递给徒弟,“你也摸。以后验货,先看图,再用手核。”
徒弟依次摸过齿根,点了点头。
孙守田把三张报修底单、两只旧齿轮和天海的绿卡放在同一张木桌上。他没有急着收起,准备等余下四套货到了再一并核验。
下午,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天海的货车开进谷阳修配厂。车上装着四只木箱,正好补齐谷阳原签八套中剩余的四套。
王强从驾驶室下来,将出库单交给孙守田。
“原合同八套,上一批交了四套。”王强指着单据上的编号,“这次是零一三号到零一六号。八套到齐,请谷阳按对照表验收。”
孙守田先核对封条,再让人卸货。
四只木箱外面铺着麦秸护角,中间裹油毡,内层是浸蜡油纸。老钳工逐层拆开,把包装用料的数量记进验收册。
箱盖起开后,王强没有碰里面的总成。
“孙站长,先请你们清点。”
谷阳的机修工按清单取件。壳体四只,齿轮副四组,轴承四套,油封八只,紫铜补偿垫十二组,数量都能对上。
老钳工拿起一只偏心套,看了侧面的批号。
“零一三号乙件。”
徒弟翻开装箱单:“零一三号总成,偏心套乙件,外圆负公差两道。”
老钳工换了一只:“零一五号甲件。”
“零一五号总成,偏心套甲件,配薄垫一组。”
四套偏心套与装箱单全部相符。老钳工又测了轴承位,尺寸落在绿卡记录的范围内。
孙守田指向院里的旧拖拉机。
“件数对上了,还得装得进去。王技术员,给我们走一遍盲装。”
旧拖拉机的底盘已经清理好。王强把总成放在木架上,请人拿来一块黑布。
他蒙住眼睛,双手托住壳体。左手先摸到边缘缺口,右手顺着凸棱找到安装方向。
总成推上底盘后,定位销落进槽内。四只螺栓孔一次对正,没有使用撬棍,也没有临时锉孔。
孙守田看了一眼挂钟。
从王强托起壳体到螺栓入孔,只用了几分钟。
“拆下来,让老刘装。”他说。
老刘是谷阳修配厂干了三十多年的机修工。两年前那三台故障机,都是他带人连夜拆修。
他把黑布蒙好,先在原地摸了摸缺口和凸棱。王强只讲了一遍定位方向,没有上手帮忙。
老刘托起壳体,把凸棱对准底盘卡槽。第一次往里送时,右侧螺栓孔差了半指。
他没有摘黑布,退回少许,摸到偏心套外缘。调整一组薄垫后,四孔全部对齐。
螺栓顺利旋入,壳体接合面也贴住了底盘。
老刘摘下黑布,先检查偏心套批号,又抽出塞尺复核接合间隙。
“零一三号总成,偏心套乙件,薄垫一组。”他说,“装箱单没错,间隙也对。”
院里的年轻机修工围到拖拉机旁。有人摸定位缺口,有人查看紫铜垫,没人再盯着那几只木箱。
老刘将塞尺装回布套,回身拿起旧齿轮。
“这只旧件,当年也能装进去。”他说,“问题出在齿根。下地干重活,不到半个月就断了。”
他把旧齿轮与天海新件并排放好,请在场的人逐一摸过齿根。
孙守田拿起报修底单,念出三台故障机的编号。仓库保管员查出旧件挂签,编号全部对应。
第一层只是三台旧机曾经断齿。
第二层是三只齿轮全断在直角接刀处。
第三层则是旧件供货批次、报修底单和省一厂出库章都能相互对上。
到最后,天海写进对照表的倒角要求,正好堵住了两年前留下的故障根源。
院里没人说话。
老刘捏着那张旧底单,喉结动了两下。他把纸放回桌上,拿起天海的绿卡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坏了,供货那边只说用得太狠。”他说,“我们拆出刀痕,也找不到哪一道手续能追。如今箱号、齿轮号、检验员都写着,谁也赖不掉。”
孙守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拿追加合同来。”
会计从办公室取来一式三份的供货合同。孙守田在数量栏写下十六套,又把倒角、批号、盲装定位和三层包装逐项抄入附件。
王强核对了一遍。
“谷阳原签八套,今天已经交齐。现在追加十六套,合起来是二十四套。”
“二十四套全签。”孙守田说,“追加件仍按二百八十五元一套,定金明天从县人民银行转。每一套都照今天的办法验,少一个批号也不入库。”
王强在供货方一栏签名,盖上天海随车业务章。
孙守田把一份合同交给会计,一份装进谷阳档案袋,另一份让王强带回天海。
老刘走进值班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塞进王强怀里,里面装着自家炒的瓜子。
“两年了,总算有人把这行当当事做。”
王强攥住布包口,手心蹭上一层盐末。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把布包和合同一起收进帆布袋。
返程前,孙守田又让人装上那两只旧齿轮。
“这两只先借给天海。”他说,“培训外协点时摆在台上,让铸工和钳工都看看。规程为什么多这一条,不能只念纸上的字。”
货车驶出谷阳修配厂时,天色已经暗了。
行到半路,林小北骑着邮政自行车从岔路赶来。他把一封加急电报递进驾驶室,手套上全是雪水。
“望湖来的验残电报。”林小北说,“首批八套在中转码头淋了雨,八号箱的外层油毡泡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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