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机械厂房顶上的初雪落了足有三寸厚。
屋檐下冻着几排冰棱子,林小北骑着那辆挎斗摩托车径直开进厂门,车轮在雪泥地上碾出两道扎眼的黑辙。他连车把上的钥匙都顾不上拔,拍了拍棉帽子上的雪花,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总装车间的门槛,从棉袄最里层的皮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四个角上全盖着大红的“航空加急”邮戳,封口处用浆糊黏得死死的。
“厂长!省外五地的公函到了!”林小北呼出一大团白气,嗓子冻得有点哑,“还有许杨同志托长途客车司机半路捎回来的急信!”
车间里很静,只有几台老式车床在匀速转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顾念念正站在长条检验台前看图纸。桌角放着大半搪瓷缸开水,落了一层浮灰,早就凉透了。秦工和郑主任刚走没两个小时,车间中央那四十个发往南城和海丰的木箱上,绿色的检验卡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气;靠里侧的十四个木箱上,老周和杜海生正按着王强带回来的平川实测数据,抓紧配装紫铜补偿垫。
赵小云从账桌后头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一杆算盘。
顾念念神色平静,接过信封,用桌上的钢板尺划开封口。
里面滑出来两张雪白的加厚道林纸公函,红头大字印得极工整:“临河、山北、泽州、望湖、谷阳五地农机修配联合协调会”。
公函里的文字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五地农机管理部门定于下周三在泽州农机大院召开现场协调会,统一为开春农耕调配采购一百二十套老机底盘改装动力总成。邀标的对象除了邻省两家老牌国营机械修造厂,还有省外贸物资联营组,以及刚刚凭借改装示范规程登上省机械学会内刊的天海机械厂。公函末尾盖着五个鲜红的行政大印,限期七天内携全套工序底册和全责报价前往泽州应标。
“一百二十套!”赵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公函,嗓门猛地拔高了半截,“我的老天爷,南城二十套、海丰二十套全发走了,平川首批六套也跑得挺顺,就剩手头这最后十四套配垫。咱们全厂咬碎了牙才撑起六十套试点。这邻省五地一张嘴就是一百二十套!这要是全接下,顶咱们平川开足马力干大半年啊!”
“赵师傅,先别忙着算大单。”顾念念没抬头,展开了信封里衬着的两页薄信纸。
那是许杨从泽州火车站连夜写好寄出来的便签。许杨的钢笔字瘦硬平直,把五地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条理分明地列在纸上:
第一,临河县全是平整土地的大型机耕队,开春必须下地抢农时,要货最急,恨不得二十天内就能把货卸进库房;
第二,山北县农机站账面上极度缺乏现钱,全靠各公社拖拉机站代收的翻耕费分批抵扣,最看重付款方式能不能先赊后结;
第三,泽州本地是老工业重镇,旧机底盘型号五花八门,磨损程度千差万别,最考验动力总成的配合公差与间隙补偿;
第四,望湖县地处水网交错区,配件全靠客货轮倒运两三次,路损和受潮率极高,对包装与路途破损责任极敏感;
第五,谷阳县农机修配厂两年前贪便宜进过省属老厂的大批积压调剂件,结果全是有直角应力缺陷的废件,不仅齿轮全在烂泥田里崩死,连翻砂箱体都裂了三成,到现在亏损账目还没扯平,全厂上下一见到“老厂特价件”就犯怵。
在便签的最下端,许杨用浓墨写下了极重的一笔:
陈建华已被外贸局相关领导借调,正式挂职外贸物资联营组业务经办。联营组康主任划给他部分调剂资金与两个老厂积压仓库的处置权,但强制扣押了他两百块钱的个人责任保证金。陈建华昨晚已带着天海机械厂早期的内部成本核算表直奔泽州,在五地代表之间到处散布,宣称天海总成的真实出厂价只有六十八块五,在南城报三百一是在敲基层的骨髓。
顾念念刚看完便签,办公室墙壁上的手摇电话机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电铃声。
铃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急促。
杜海生停下了手里的游标卡尺,几个装配工也纷纷转过头来。林小北离门近,一步抢进办公室,抓起了胶木听筒:“喂!平川天海机械厂!”
长途线路上尽是滋滋拉拉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粗粝且极不耐烦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我是临河农机修配站的周干事!叫你们顾厂长接电话!”
顾念念把图纸放下,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周干事,我是天海厂长顾念念。”
“顾厂长是吧?”周干事隔着话筒扯着大嗓门,语气里满是质疑和火气,“省机械学会那份内刊我们收到了,上面的三色卡和补偿垫写得天花乱坠。可今天一早,外贸联营组的陈建华同志就到了我们临河站!人家桌子上拍的,可是你们平川天海自己盖了章的内部成本表!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套总成连料带工才合六十八块五角钱!”
顾念念静静听着,没打断对方。
周干事在电话那头越说越气:“六十八块五的东西,你们在南城卖三百一!现在五地搞联合协调会,你们要是打算揣着这种黑心算盘来泽州捞油水,把我们基层当冤大头宰,我劝你们大雪天的趁早别跑这一趟,免得在大院里丢人现眼!”
“周干事。”顾念念握着冰凉的听筒,语气平缓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陈经办拿给您看的表,抬头写的是什么?下面注明的工序明细,有没有高频淬火、双唇耐油密封和现场公差补偿?”
周干事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随即粗声粗气地嚷道:“我管你什么淬火不淬火!表上盖着你们的公章,列着材料费和总计,数字就是六十八块五!我就问你,那张表是不是你们厂出的?”
“字据是天海出的,但那是去年向县农机局报备审批的粗加工毛坯估算单,不包含任何精机加和配套服务。”顾念念清晰有力地回应,“周干事,长途电话里说不清技术边界。下周三泽州农机大院,天海会带完整的工序流转底册和全责报价单到场。真货假账,当面见分晓。”
说完,顾念念没有给周干事继续发难的机会,利落地扣上了听筒。
电话刚挂断不到两分钟,摇柄又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回是山北县农机站打来的。山北的副站长在电话里话说得稍客气一些,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全一样:外贸联营组给的省厂调剂件价格见底,还能允许赊欠三个月;天海如果拿不出绝对合理的说法,山北绝不会要昂贵的小厂货。
赵启明站在旁边,气得两只眼珠子通红,狠狠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陈建华这个阴魂不散的杂碎!在南城被秦工和郑主任当众通报,老厂没人理他了,一扭头钻进外贸联营组,偷拿咱们报给公家备案的旧材料到处嚼舌根子!顾工,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现在就去火车站坐运煤车去泽州,当面撕烂他的嘴,把这张烂表甩在他脸上!”
“撕烂他的嘴,能让临河那二十四套单子落到你手里?”顾念念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顿时哑了火,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建华手里的那张旧表,是去年咱们天海刚建厂、为了向县局申请六吨生铁指标时报备的。”赵小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账目底册,手指快速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那时候咱们没有高精度磨床,没有大型硫化炉,连车刀都得自己磨。那张表是纯粹的生铁化铁与粗坯开模费。他把毛坯估算当成总成成品四处乱发,就是笃定外省这几个农机站不懂咱们的技术全貌。”
顾念念转过身,对赵小云说道:“小云,把临河、山北刚才打来电话的记录写进档案。从现在起,单独建立一个‘五地报价核查卷’。把许杨信里梳理的五地实际诉求,原原本本抄在核查卷的第一页。”
赵小云立刻抽出一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蘸饱墨汁,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大字。
顾砚秋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袄从库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旱烟杆没点火,面色凝重:“念念,泽州那片地方我早年跑货车清楚得很。全是建国初期留下来的重型旧机架,花键轴粗细差着好几道,螺栓孔全被机修工用大锤夯变形了。一百二十套看似是笔泼天的大生意,可要是配件对不上、装不进壳子,那就是砸在手里的无底洞。外贸联营组家底厚,有老仓库兜底,陈建华又有备而来,咱们这趟过去,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他们家底厚,所以敢把库房里吃灰的积压货当宝卖;咱们底子薄,所以每一个零件都必须能在泥水里咬得死。”顾念念拉了拉帆布夹克的拉链,看向车间里的众人。
“赵师傅,手里平川站的最后十四套,今晚必须全部装好紫铜微调垫,挂上绿卡合盖封箱。明天一早,联系供销社的跃进牌大卡车装车,林小北骑摩托车在前面引路押车,送到平川农机站张站长手里,务必把试装调校无误、核准接收的公函盖章带回来。平川首批六台已有扎实的实测底单,最后十四套只要完成交接验收入库,咱们全省六十套试点的交付台账就彻底实现了闭环。”
“放心!今晚就是不合眼,我也把这十四套伺候得板板正正!”赵启明把袖子一撸,大步走回了装配台。
“杜海生,把南城和海丰的运行底单、温升记录,全部复印三份,中缝加盖质检章,装入核查卷。”顾念念有条不紊地布置,“小云,重新核算全厂账目。咱们南城、海丰和平川各二十套的试点,扣除原材料、外协费、工时津贴,再算上必须承担的路损准备金、驻点培训人员差旅津贴,拿出五套正规、严密、一分钱都不掺水分的全责报价单。”
“收到!”赵小云拿起算盘,手指快速在算盘珠上跳动起来,噼啪的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顾念念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
她拿起红蓝铅笔,在“临河”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标上“急要现货”;在“谷阳”旁边打了个大大的感叹号,标上“痛恨积压废件”。
正写着,厂门外的碎石路上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北从外面带回了平川长途汽车站转交的一封特快便签,上面贴着许杨专用的骑缝封条。
顾念念起身接过便签。
纸条上墨迹未干,只有两行短句:
“陈建华在泽州农机招待所散布油印表千份。联营组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正往泽州老库调拨旧件。形势被动,速备铁证来泽。”
顾念念将便签折好,整整齐齐压进刚刚建好的“五地报价核查卷”里,抬头看向赵小云。
“小云,连夜做账。天亮之后,我们去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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