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长桌前，那张发黄的复写纸被平压在木桌面上。
纸面四角发毛，左上角印着平川县物资协作分库的浅蓝单头，字迹是蓝黑复写印，中间几行数字有些模糊。收件员没有伸手去拿，抬眼看了看陈建华，又看向站在桌前的顾念念。
陈建华收回右手，整理了一下灰色条纹西装的下摆：“这份底单是平川分库三季度外协调拨的底册复写件。上面记得明白，平物调字第零四一二号调拨单开出后，没有入库验收红章。天海拿不出正式的出库存根联，就证明这批六吨灰生铁没有合规入库手续，不能算作合规原料。”
赵启明站在顾念念身侧，双手抓着挂在胸前的绿标袋背带，没有插话。
前厅里来往的各市县农机代表放慢了脚步。省第一农机厂带班技术员小李站在陈建华身后，低头看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
顾念念神色平静，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两份加盖公章的硬纸夹。
“同志，天海机械厂申请对这份复写纸进行来源核查，并提交对应的比对材料。”顾念念的声音在前厅里传开。
收件员把复写纸拉到面前，翻开收件登记簿：“天海准备提交什么材料？”
赵小云上前一步，解开红标袋的棉绳，取出一叠按页码排好的单据。
“第一份，平川分库总账抄录件及查档受理回执，附分库业务科公章与经手人刘建民签字。”赵小云将纸页排在桌面上，“总账明确记载，上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批号八二杠零九四的六吨灰生铁出库，承运人为宋大勇，去向为平川红旗农具作坊。”
赵小云翻开第二份：“第二份，平川分库出具的专项查档说明函。函中写明，平物调字第零四一二号出库存根联原件，于上月十四日被调阅，目前处于借阅未还状态。”
赵小云翻到第三份：“第三份，平川分库借阅登记册第七页带章复印件。借阅人签字为陈二宝，借阅单位为华兴贸易服务部，借阅事由为核对协作调拨批次，借期三日，归还确认栏为空白。”
顾念念递上第四份文件：“第四份，平川县公证处出具的年度农机配件协作总协议存案副本。上面有平川县有关部门、物资分库和天海的三方备案印章，证实天海拥有年度调拨二十四吨生铁的合规指标额度。”
四份材料并排码放，印章清晰。
收件员低头核对着复写纸与总账抄录件上的流水号。复写纸上的流水号是平物调字第零四一二号，批号八二杠零九四，数量六吨。这几个关键信息，与分库总账完全一致。
陈建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单位之间的借阅是正常往来。天海把借阅的事扯进来，改不了底联缺失的事实。拿不出原件底联，原料来源就不合规。”
前厅内侧的木门被推开，郑主任披着军大衣大步走来。评议组副组长秦工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评审记录夹。
收件员站起身：“郑主任，秦工。天海机械厂前来报到，双方对原料凭证有异议。”
郑主任走到长桌前，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桌上的单据。他先拿起陈建华递交的发黄复写纸，翻看了正反两面，又拿起平川分库的说明函和借阅登记复印件。
“陈副组长。”郑主任开口，声音平稳，“这份复写纸，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陈建华站直了身子：“这是省城农机联合供货协调组在摸排全省配件底数时，由业务人员报送上来的参考材料。”
郑主任翻看那张复写纸：“上面没有平川分库业务科的公章，也没有经手人签字。联合供货组调取基层分库材料，有没有开具正式公函借据？”
陈建华把茶缸换到左手：“协调组掌握行业动态，基层作坊和贸易部经常报送参考材料，不是每张草单都要走借据。”
郑主任把复写纸放下，压在收件簿边上：“没有公函借据，这就是一份未经核验的底稿抄件。而天海提交的，是分库盖章的总账抄录件、查档回执和借阅登记册存案。”
秦工凑上前，拿起放大镜看了看借阅登记上的签名：“陈二宝，上月十四日借出。供货组上月十六日向省站递交质询函。陈副组长，借走的原件现在存放在何处？”
陈建华开口答道：“陈二宝是华兴贸易跑外勤的，这几天去底下县城催收账目，人不在省城。原件核对完自然会归还平川分库，这并不影响复写纸上记录的内容。”
“这会直接影响复核定性。”顾念念接话，“陈二宝借出原件两天后，联合供货组就向省站提交了联名质询函，函内列出的流水号、炉号、重量与借出的底联完全一致。如果原件在供货组手里，供货组一方面扣留存根联不还，另一方面以天海缺少存根联为由申请取消评议资格，这种做法不符合测试规程。”
大厅里安静下来。
旁边几家市县农机修配厂的代表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省第一农机厂的小李往后退了半步，把头低了下去。
陈建华嘴角下压，面色转冷：“顾厂长，说话要讲依据。协调组按章办事，发现问题提请质询，是评议组赋予各单位的权利。”
“评议组确实支持各方依规质询。”郑主任抬手示意陈建华停下，“但质询材料必须经得起核查。收件组把两边的材料分别编号归档。”
收件员提笔在登记簿上记录。
郑主任指着桌上的单据明确说道：“天海提交的四份证明材料，作为甲类合规证据收存，归入评议主卷。陈副组长提交的未盖章复写纸，作为乙类参考材料附卷，同时责成联合供货协调组在二十四小时内，说明借阅原件的去向并提交正式借据。”
收件员在红色回执单上盖下公章，将底联撕下递给赵小云。
赵小云将红色回执单收进红标袋。杜海生在检验册上记下收件时间，赵启明把代表证挂在旧工装的前襟上。
陈建华把茶缸放在收件桌角：“郑主任，原料的事可以等陈二宝回来核对。但天海的外协加工账目分散，平川农具作坊私铸壳体、质量失控的问题，总不能也推给一张借条。”
顾念念收起桌上的总目录夹，抬眼看向陈建华：“外协账目和工序流转记录，天海全部带来了。”
赵小云将黄标袋提到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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