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机械厂会议室里,煤炉烧得旺。
赵小云刚把原料目录抄完,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
“天海机械厂,省城工学院特快件!”
杜海生跑出去取信,拆开黄油纸封皮后,抱着一叠材料进屋。
“顾厂长,许杨同志寄来的。有信,有油印目录,还有两张传动箱图纸。”
顾念念接过信件,将材料铺在长桌上。
赵启明和赵小云围过来。
许杨的信写得很清楚。
省城第一农机厂、第三机械修造厂手中积压的旧款传动件,主要出自两年前及更早的生产批次。陈建华借着省城联合供货组的名义,正在把这批库存包装为“改进型通用现货”,准备借省站评议会推入各县采购目录。
信里附有四份公开材料。
第一份,是省机械厅物资清查公报的摘录页,标明期号和页码。
第二份,是省一厂旧型号库存目录的公开抄件。
第三份,是省三厂出库批次目录。
第四份,是联合供货组递交省站的申报摘要,内容来自省站公开受理栏,许杨按原文抄录,右下角写着抄录日期和地点。
赵小云先拿起申报摘要。
“这里写着现货八百套,价格下浮两成。”她念道,“还写适应全省中低负荷工况。”
赵启明拿起另一张传动箱图纸,脸色沉了下去。
“八零型卧式齿轮箱。”他说,“齿宽三十八毫米,直齿结构,外壳没有防砂双唇密封槽。这种型号原来配的是旱地浅耕机,跑平地还行,进海丰那种盐碱砂地就吃不住。”
顾念念将图纸压平:“先看材料来源。”
图纸右下角有编号:八零杠卧传零七。
出厂年份是三年前。
赵启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海丰机修站寄回的故障核销登记簿,翻到中间一页。
“海丰七号改装机,上月十八日试车。”他将登记簿推到顾念念面前,“孙师傅和老冯都签了字。土质写的是盐碱砂地,连续运行两小时,直齿齿尖崩缺,拆下来的旧齿轮编号是省三厂七九批第三百一十七号。”
赵小云翻开省三厂的出库目录。
目录上有一行:七九批直齿圆柱齿轮,出库编号第三百一十七号。
两份材料,对上了。
赵启明咬着牙:“他们手里压的,是这批旧件。陈建华还要拿‘改进型’三个字往上贴金。”
“先别替他们定性。”顾念念说,“咱们能证明的是,旧型号存在工况不适配风险。评议会上,要让供货组自己拿出改进图纸、热处理记录和实际测试数据。”
赵启明一愣,随即点头。
直接骂旧件是废料,省站未必认。
可把图纸、库存目录、故障簿和实物编号摆在一起,对方就得解释。
顾念念拿起红铅笔,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
型号。
年份。
批次。
工况。
“赵小云,建四号补充线索卷。”顾念念说,“第一页放机械厅清查公报,标明期号、页码和公开来源。第二页放八零型图纸,写明图号、出厂年份、密封结构和齿轮齿形。第三页放海丰七号故障簿抄录,写清日期、样机编号、土质、运行时间和签字人。第四页放联合供货组申报摘要,把没写清的地方标出来。”
赵小云拉过一个新牛皮纸袋,在封面写下“四号补充线索卷”。
顾念念继续说:“申报摘要里,现货八百套来自哪个批次,没写。齿轮材质写成优质合金钢,没写牌号。适应全省中低负荷工况,没写具体土质和持续运行时长。这些都圈出来。”
赵小云拿尺子压住纸边,逐项做标记。
“封面下方加一句。”顾念念说,“仅作线索,待正式凭证印证。”
赵小云照着写下。
赵启明拍了拍海丰登记簿:“南城修配站库里还留着几个崩齿的旧箱体。我给老梁写信,让他按编号装木箱,连同修配站接收登记一块托长途客车送省城。”
“别写得太急。”顾念念说,“信里注明两件事。第一,要旧齿轮和旧箱体的原始编号。第二,要接收登记簿的抄件,写清保管人和存放地点。”
赵启明拿过信纸,低头开始写。
顾念念翻开许杨的来信,信末还有一段。
省一厂库存目录里,八零型壳体有六百四十套。联合供货组申报里写八百套现货。中间多出的数目来自哪里,许杨还在继续核对。
赵小云抬头:“他们申报八百套,可公开目录里只有六百四十套壳体。剩下的一百多套,难道是别的型号拼进去的?”
“先记疑点。”顾念念说,“没有公开目录和原始出库单,不下结论。”
她在备忘纸上写下:八百套来源待核。
赵小云把这张备忘纸夹进四号线索卷。
这时,院门外传来公用电话亭老大爷的喊声。
“天海机械厂!省农机推广总站打来长途电话,让顾厂长过去接!”
赵启明抬头:“省站这个时候来电话,怕是没好事。”
顾念念刚要起身,东仓库的木门被推开。
杜海生抱着一叠复检单跑进会议室,额头全是汗。
“顾厂长,东库二十只壳体毛坯都核完了。”
他把最上面一张复检单放到桌上,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六只壳体粗坯,炉号是八二杠零九四。”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那张纸。
杜海生咽了口唾沫。
“这六只,用的正是红旗作坊缺了签收联的那批灰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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