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大块头的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袖口哭。
衣料上很快濡湿了一片。
她叹了口气。
"你松开,我袖子都让你哭湿了。"
"不松。"
"苏怀远。"
"你要是赶我走,我现在就从你窗户跳下去,摔断另一条腿。"
怜月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十年了,这人还是这套路。
可她偏偏就吃这套。
从十年前他十八岁那年在偏院里一脸倔强地说"你别不要我"开始,她就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怜月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苏怀远的身子一僵,哭声断了。
"抬头。"
他慢慢抬起脸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张着,还挂着泪水。
怜月用袖口帮他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
"你多大了还哭鼻子。"
"我乐意。"
"行了行了,别嚎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苏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扑了过来,脑袋砸在她腿上,两条长胳膊把她的腰箍死了。
"你轻点,我骨头都快被你勒断了。"
苏怀远不说话,就闷着头赖在她膝上,肩膀还在微微抖。
怜月低头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忍不住伸手按了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
"我问你,你今天晚上蒙着脸进来,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你二哥了。"
苏怀远的耳朵尖红了一截。
"……没有。"
"撒谎。"
"我就是怕你一看见是我就不让进门,先蒙着脸混进来再说。"
怜月气笑了。
"你这脑子用在正事上多好。"
苏怀远从她腿上抬起头来,泪痕还没干透,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带着股子得逞的劲头。
他顺势往床上挪了挪,大半个身子都赖在她旁边了,两条长腿伸得老长,脚后跟几乎抵到了床尾的雕花栏板。
"姐姐,我今夜就睡这儿。"
"谁准了。"
"你刚才让我坐下了,坐下了就不能赶我走了,这是规矩。"
"哪门子规矩。"
"我定的。"
怜月侧过脸去看他。
灯火底下,苏怀远的五官比十年前长开了许多,眉骨高了,鼻梁更挺了,下颌的弧度也从少年时的圆润变成了棱角分明的形状。
可那双眼还是老样子,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热切。
"苏怀远,我跟你说清楚。"
"天亮之前你必须走。"
苏怀远眼前一亮,使劲点了点头。
"而且不许声张,更不许跟你二哥显摆。"
"绝对不说。"
"你要是敢……"
"我发誓,我要是说一个字出去,我那条腿重新瘸着回去。"
怜月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歪,赶紧板住了脸。
"你闭嘴吧,净说些晦气话。"
苏怀远嘿嘿笑了两声,趁着这会儿她语气软了,翻了个身朝着她,从背后伸过手去搂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温度烫得惊人。
怜月身子往前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烫。"
"我来的路上搓了一会,怕冰着你。"
"……你激动什么。"
"想见你。"
苏怀远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颈侧,带着那股子药膏味和甜丝丝的果酒气。
"姐姐身上好香。"
"我刚沐完浴。"
"比以前更香了。"
"少贫。"
怜月把他的手从腰上拽开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怀远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她看,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意味,"十年了,还是这么好看。"
怜月被他这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推他的脸。
"把你那眼珠子收一收,跟个狼崽子似的。"
苏怀远不躲,任她的手推着他的脸偏到一边去,嘴角咧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腿好了这些年,每天早上练功,跑十里地不喘气。"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说……我身体很好。"
怜月看着他那张欲盖弥彰的脸,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苏怀远被砸了个正着,一点没躲,还乐呵呵地把枕头抱在怀里。
"我就是说说,又没怎样。"
"你闭嘴睡觉。"
"好好好,睡觉。"
可他闭上眼没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只手又摸过来了,从被子底下探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怜月没动。
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她的指缝里,扣住了。
掌心干燥而滚烫,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老茧。
"苏怀远。"
"嗯。"
"你要是安分的,就在这儿睡到天亮。你要是不安分……"
"我安分,我特别安分。"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着,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怜月感觉到他胸膛底下那颗心跳得飞快,快得跟擂鼓似的。
"这叫安分?心跳成这样。"
"那个我控制不了。"苏怀远睁开一只眼看她,"你离我近一点心跳就快,这是生病了,得治。"
"治什么治,你就是欠揍。"
"你揍我也行。"
怜月把手从他胸口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觉,明天我还有正事。"
苏怀远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整个人凑了过来,贴着她的后背,像只大型犬一样蜷缩着把她整个人圈住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肩胛骨,手臂从腰侧伸过来虚虚地环着。
没有逾矩的动作,就是贴着。
热度从他的身上一层一层传过来,像是被裹进了一个移动的火炉里。
"太热了你滚远点。"
"不滚。"
"苏怀远。"
"姐姐你就让我抱一晚上,就一晚上,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的嗓子又哑了,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
怜月闭着眼,没再出声。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微微在抖,不是冷的,是克制的。
十年。
当年那个坐在轮椅上冲她喊"别不要我"的少年,如今站起来了,长成了比两个哥哥都高大的男人。
这十年里他做了什么呢,入赘柳家之后,把京城三分之一的武馆生意揽了过来,建了骑射场、镖局,亲手练出了一支能日行三百里的骑队替她跑北疆的货运。
从来不张口争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不是不知道。
"天亮前走。"
"嗯。"
"声音小点,别让奶嬷嬷们听见。"
"嗯。"
"还有,以后穿常服过来,蒙面入室像什么话。"
苏怀远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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