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芳颤抖着伸出枯瘦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孩子冰凉瘦削的小脸蛋。指尖传来的那点微弱体温，让她的心像是被钝刀子生生割下一块肉来，疼得浑身发抖。
“立军呢？”秦芳芳猛地转过头，压着嗓子急声问。
乔明珠靠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手里攥着一块擦得又脏又湿的手绢，一边抽噎一边掉眼泪：“去……去团部了！说是去找后勤处的领导，问问看能不能给特批借一部分公款，或者……或者找战友们再凑一凑借点钱。呜呜呜……妈，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医生说了，光是前期调理保命的药就贵得要死，后续手术要好几千块钱啊！这还不算去大城市总院动手术的来回路费和开销！我跟立军手里统共就存了三百多块钱，这不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三口吗？！”
秦芳芳拖过一把小木凳，在床边慢慢坐下来，眼神死死盯着熟睡的孙子，沉声问：“你先别顾着哭天抢地！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跟我说一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乔明珠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颠三倒四地把总院儿科专家的诊断复述了一遍。一会儿说什么“左向右分流”，一会儿说什么“肺血增多容易肺动脉高压”，一会儿又说什么“现在手术创伤太大扛不住，起码要养到八公斤以上”。
虽然乔明珠说得乱七八糟，但秦芳芳靠着自己那点朴素的见识，彻底听明白了——
这孩子心头上天生破了个洞！平时只要一受凉感冒，肺上发炎，心脏负担一重，一口气上不来，随时都有可能夭折！
秦芳芳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冷不丁抬起头，眼神刀子般射向乔明珠：“你老实跟我交代！你怀着这孩子的时候，到底去没去正规医院按时做产检？！怎么会生出心头上带窟窿的孩子？！”
乔明珠被问得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委屈得直跺脚：“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在怪我吗？！我怀着孕的时候哪个月没去卫生所？！前面都好好的人人夸！要不是……要不是那天乔欣欣在白家饭馆把我撵出来，要不是立军回来看我不顺眼跟我吵架，我能动了胎气早产吗？！孩子早产才落下了病根，生的时候那县医院的大夫也没听出心脏有问题啊！怎么全成我的责任了？！”
“行了！少扯别人！”
秦芳芳狠狠瞪了她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现在追究这些早就是无底洞，骂乔明珠半句也补不上孩子心头那个窟窿。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推开厨房的木门看了一眼。
厨房里冷锅冷灶，水池里乱七八糟泡着好几个长了霉点的海碗，垃圾桶里塞满了发馊的菜叶，案板上那把菜刀早就生了一层红锈，旁边孤零零扔着半把烂了叶子的干瘪青菜。
整个屋子毫无半点过日子的活气，冰冷、颓败，散发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酸腐味。
秦芳芳心头一阵火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二话没说，挽起两只胳膊上的棉袄袖子，用草木灰和热水把水池里堆着的油腻碗筷挨个刷洗干净，又拿抹布把灶台上的厚厚油泥擦拭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厨房，她连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拎起挂在门后的竹菜篮子，转头对乔明珠撂下一句：“看好孩子，别让他蹬了被子受风着凉！我下楼去集上买点菜。”
外头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秦芳芳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快步走到营区外的供销社和菜市口。她舍不得买贵的，但挑了一块上好的后腿瘦肉，又买了一把顶花带刺的嫩菠菜、几个胡萝卜和两斤挂面。
回到家属楼，厨房里的风箱很快被她拉得呼呼作响。青红相间的胡萝卜肉丝下锅，热油刺啦一声爆出浓郁的香气，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粘稠发亮，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米油。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楼梯上终于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乔立军顶着一身寒气推门走进来。他浑身带着靶场回来的硝烟气和寒风味，军帽歪戴在头上，脸色灰败得像是一捧泥土，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满是血丝。
乔立军刚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热菜香，眼神微微一滞。他顺着香味看过去，只见昏黄的电灯底下，秦芳芳正系着围裙，在油烟腾腾的灶台前用锅铲用力翻动着热菜。
乔立军大步走过去，停在厨房门口，双手垂在裤缝两侧，声音沙哑艰涩得几乎发不出整音：“妈……您怎么这就过来了？”
秦芳芳手里的锅铲动作没停，将锅里的肉丝倒进粗瓷大碗里，连头也没回，声音平淡而坚定：“出了这么大的塌天祸事，我能不过来？钱的事我跟你爸来想办法，你一个在营里带兵的军官，别把自己逼得慌了神。”
乔立军身子晃了晃，抬起粗糙冰凉的大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后背脱力似地靠在厨房冰凉的门框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绝望与疲惫：“我今儿下午跑遍了团部……后勤那边我磨破了嘴皮子，王处长顶着压力，说最多按因病特殊困难打报告，特批借给我一千块公款。再多，团党委的账目上走不过去，谁也担不起挪用公款的罪名。可剩下那两千多块的缺口……剩下的钱，我得自己想办法上哪儿去凑啊？”
秦芳芳把菜盘子端起来，稳稳当当托在手里，穿过他身侧往客厅的方桌走，边走边低声说道：“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家里开杂货摊子这几年，手里多多少少还攒下了一点棺材本。回头我催着你爸去邮局，先把手头存的三百多块钱全部汇过来。不够的，我在老家那帮老姐妹、旧亲戚跟前挨个低头去借！先吃饭，吃饱了肚子，天塌下来也得顶着。”
(https://www.blquya.cc/id221913/1190986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o.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