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身体都还好吧？”张父夹了一筷子炒大葱，放慢了语调。
“都挺好的。”白正渊语气格外诚恳，“他们二位在家属院商业街那边开了个小饭馆，平日里起早贪黑惯了，身子骨都还硬朗得很，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张父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话头：“开饭馆好啊，开饭馆虽然累，但是踏实，靠手艺和本分挣嚼谷，比什么都强。我当年从部队转业出来，原本组织上要分我去县里的粮站当个副股长，我嫌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发霉，自己打报告申请去了林业局。”
白正渊有些意外，立刻接话道：“叔叔当年去了林业局？”
“可不是嘛。”张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忆当年的感慨，“林业局巡山护林，成天跟大山林子打交道，住的是地窨子，啃的是冻硬的窝窝头，脚底下踩着半米深的雪窝子。别人都说我自讨苦吃，可我当兵当惯了，就稀罕大山里头那股子林木味儿。这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前些年腿上的老寒腿犯得厉害，组织上照顾，才让我退下来享清福。”
张云锦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爸，您那叫享清福？退下来也没闲着，整天在家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连居委会的大妈都说您闲不住。”
张父眼睛一瞪，板起脸道：“你懂什么，屋里收拾得干净，心里头才敞亮！当兵的到什么时候都不能邋里邋遢。”
白正渊看着父女俩打嘴仗，忍不住笑了笑，随即说道：“叔叔说得在理。我们三营的几个老班长也是这脾气，就算退伍回了老家，被子照样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听云锦说，您当年是炮兵团下来的？”
“对，沈阳军区某部炮兵团。”一提到老部队，张父的话匣子彻底拉开了，“当年我们那个炮连，拉练全靠骡马拖拽，后来换装了老解放卡车。有一年大冬天拉到中苏边境搞防御驻训，零下三十八度，炮膛里的润滑油都冻成凝胶了。战士们脱了棉大衣用体温去暖炮栓，手皮粘在铁管子上，扯下来就是一片血。”
白正渊神色肃穆，点头道：“我们在军校读战史的时候学过那段。那时候后勤保障跟不上，全凭一股子革命铁军的硬气顶着。”
张父赞许地看了白正渊一眼：“可不是嘛！所以前阵子云锦把你们那个山地勘察方案拿回来，我戴着老花镜整整看了一宿。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有本事，把索降坡度、火炮射界、甚至冻土层的承载力都算成了具体的数字。我就跟云锦说，这方案做得很像样，不是坐在暖气房里瞎编出来的，这是在山沟沟里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实战东西！”
白正渊谦逊地说道：“主要是云锦带队冲在前面，特战大队的同志实战经验丰富，给了我们三营很大的战术启发。”
张父没再多说什么虚话，但眼角的笑意明显浓郁了许多。他拿起公筷，在盘子里挑了一大块金黄油亮的大葱炒鸡蛋，稳稳当当夹进白正渊的碗里，又顺手提起酒瓶，给他把杯子添了半满。
“多吃点，正渊，尝尝这个土鸡蛋。”张父说道。
“谢谢叔叔。”白正渊双手扶着碗沿接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桌上的盘子全见了底，张云锦放下筷子，站起身熟练地把几个空盘子摞在一处，端起来往厨房走：“爸，正渊，你们坐着歇会儿，我去洗碗。”
白正渊哪里坐得住，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接张云锦手里的盘子：“云锦，我来帮你洗。”
还没等他迈开步子，一只粗糙有力、满是老茧的大手便稳稳当当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坐着。”张父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将白正渊按回了椅子上，“让她洗去。我们家的事她从小干惯了，没那么娇气。”
张云锦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朝白正渊挑了挑眉毛，轻笑道：“听我爸的吧，白营长，你在客厅坐着陪他喝茶。”说完，端着盘子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张父领着白正渊走回客厅，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拿起茶几上的白瓷茶壶，冲洗了一下两个小瓷杯，给白正渊倒了满满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白正渊双手接过茶杯，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张父看着白正渊这副严谨板正的模样，眼神慢慢柔和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正渊啊，云锦这个孩子，从小就跟着我吃苦。”
白正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凝神听着。
张父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翠绿的君子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与内疚：“她妈走得太早了，那时候她才上初二，她弟弟刚读小学三年级。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林业局又是个急性子，山上一有火警或者巡查任务，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那时候家里连个做口热饭的人都没有。”
张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云锦懂事早，十来岁的小姑娘，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学着切菜做饭，大冬天手生了冻疮，还泡在冷水里给她弟弟搓洗厚棉裤。后来她高中毕业要考军校，还要报特战专业，我一听就跟她拍了桌子。当特种兵那是闹着玩的？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哪样不是拿命去拼？我想着让她读个护士学校或者师范，安安稳稳当个老师，可她脾气倔得跟头驴似的，非要去，我也拦不住。”
白正渊低声道：“叔叔，云锦在部队非常优秀，全军区的大比武里，很多男兵都比不过她。”
张父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自豪的笑：“优秀是拿一身伤换来的。她在特战大队干了快十年了，回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身上磕破了皮、扭伤了脚，一个字都不肯提。这些年，我从来没主动过问过她找对象的事。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我知道我管不了，也不想随便给她找个合不来的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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