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里,温实初正在为甄嬛查看伤口,雪白如玉的面颊上,那一块再度撕裂而红肿的伤痕便尤为明显.
才结了痂伤口此时已经裂开,血痂翘起,血水涌出,顺着下颌流到脖子里,将领口所用的上好的白狐皮毛领都沾湿好大一片。
甄嬛刚想开口说两句话,可她一张嘴就能牵动脸部的肌肉,伤口处便火辣刺痛,实在不敢继续张嘴。
她这一副忍痛蹙眉的娇弱模样,让温实初看了心疼溢于言表,面上的神情比甄嬛还要伤痛,似乎恨不得能够以身替她承受这份痛苦。
“小主的伤口原本愈合得还不错,已经顺利结疤,等到血痂脱落,就可以用祛疤的膏药。如今受外力击打,小主的伤口再度撕裂,只怕不好。”
甄嬛心中一惊,忍着痛问低声询问:“什么意思?是要留疤了吗?”
因为不敢牵动面部皮肉,她只能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似是痛处的虚弱呼唤。
温实初沉痛地闭目点头,又因为害怕嬛儿伤心,连忙急切地安慰:“不过微臣会尽力帮小主处理好伤口,一定会将伤口的疤痕平复到最淡!”
他原本还想要夸下海口,说自己能让嬛儿的伤痕光复如初。
但当他对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时,温实初又实在不愿让嬛儿在抱有希望之后,陷更深的绝望。
原本那伤口就划得深,缝合后才长好,就再度因外力撕裂,若非如今天气寒冷,恐还有感染发炎的可能。到时候若生凸起,那真是要更加难看。
这伤口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都只是小事,但嬛儿是皇上的妃嫔,这伤痕又在脸上,这宫里这么多娘娘,难道要叫嬛儿受她们的嘲笑吗?
甄嬛原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温实初的身上,听到他说伤口必会留下疤痕的时候,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愤怒。
她知道温实初会尽力救治自己,但温实初的医术也确有力所不能及之事,这失望也只是对于自己的伤口不能复原罢了。
而愤怒则是对着年世兰,她的兄长此时已接连被贬,她在后宫里做下的恶事也都被一一翻了出来,若年世兰脑子清醒就该在此时负荆请罪才是,怎么还敢当众对自己下此毒手?
“没关系的,谢谢你实初哥哥。我的伤还要麻烦你,也只能但尽人事了。”
她勉强笑了笑,又因牵动伤口而蹙起眉头,本是芙蓉玉面,此时却残叶染血,如何不让一个惜花爱花之人怜惜心疼?
温实初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想尽办法治好嬛儿的伤!
殿外,浣碧只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北风卷起雪花吹过她胭脂红的斗篷,浣碧的脸色却很是平静,目光中也没有什么关心的意味。
她隐约能听到温实初对长姐的保证,也猜得到长姐脸上的伤口恐怕要留下疤痕。
菊青搓了搓手,疑惑地看着自家小主,她不明白,小主过来应该是要看莞贵人的意思。只是到了门口为什么又不进去呢?站在门外多冷呀。
“小主?”
菊青才开口想要问一句,浣碧就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寿康里,安陵容正带着弘晛认字,只是她刚教了两个字儿,就又将孩子交给了太后,自己去一旁练字去了。
看着如甩手掌柜一般的昭妃,太后搂着捏着纸的六阿哥,无奈地说:“哪有你这样做额娘的,只教了两回就撒手不管。”
安陵容捏着笔,笑着耍赖:“臣妾是初为人母,难免有不是的地方,可太后教起孩子来却经验老道,才华学识远超臣妾,有这样的名师在,臣妾哪里敢在太后跟前班门弄斧?更是得想尽法子赖上太后呢。”
她这样分明是故意躲懒,偏又说的叫人拿捏不住错处,太后无奈地摇头一笑。
总归自己也喜欢六阿哥,况且抱着这孩子,教他认字,总叫太后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岁,胤祚在自己跟前儿学习认字的时候。
弘晛也感受到了额娘的消极怠工,将手里抓着的纸又向上举了举,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祖母。
“额娘耍赖!小六要祖母教!”
太后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小人一副认真求学的模样,心中软的一塌糊涂,正打算继续教他的时候,弘晛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啾!”
这可把太后吓了一跳,连忙将孩子转过来,正脸对着自己。又伸手摸六阿哥的脸颊和小手,还有衣衫的厚度,看看是不是着凉了。
胤祚当年便是突然感染咳喘重症,太医怎么也治不好,缠绵数日而亡,如今六阿哥又突然打了个喷嚏,太后下意识的就心头一紧,整个人都有些着急。
“怎么突然打喷嚏?竹息,快去请太医来给六阿哥瞧瞧,如今这天冷,最容易感染风寒了。”
“再把炭盆烧的热些,取姜汤来。”
一遍吩咐,太后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将六阿哥塞入自己盖在膝上的墨狐大氅里,生怕他觉得冷。
安陵容见太后这样兴师动众,也连忙放下笔,上前愧疚地蹲身行礼。
“臣妾昨儿看了惠贵人回来,一时忘记,没有烤暖暖身子,就抱了六阿哥,想来是那时候候受了凉。”
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惠贵人那儿,自有芳若和太医照看着。外头这天儿这么冷,你宫里又有六阿哥,要走动也不是这个时候,以免带了寒气给他。”
惠贵人虽然是太后喜欢的,但比起六阿哥还是差得太远了,更别说因此再让自己心爱的小六受寒吃药。
想到胤祚当时烧的滚热,一边喝着哭药一边哭着说自己难受的情形,太后只觉得揪心的很。
看着太后对弘晛这么关心重视,安陵容心中高兴,面上更是愧疚。
“太后说的是,只是前日里臣妾给皇后娘娘请过安后又见惠贵人宫里的人站在外头等消息。问了才知道是莞贵人叫芳若姑姑告诉惠贵人华妃之事,臣妾想着惠贵人已经有了九个月的身子,如今宫中事儿多,怕她心里着急,也怕奴才说不清楚反叫惠贵人忧心,这才去问了一句。”
太后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芳若不是照顾惠贵人的身孕吗?怎么又替莞贵人传话给惠贵人?”
“是,臣妾也觉得奇怪呢。不过惠贵人说,芳若姑姑曾是莞贵人的教引姑姑,也算是有些师生之谊,许是受莞贵人所托。”
“只不过臣妾去的时候,芳若姑姑不在,惠贵人也是个心急的,也顾不得身子,掀了门帘儿站在廊前等着消息,好在臣妾去了,否则这天气再多等一会儿,惠贵人也要冻病了。”
安陵容说的都是实话,语气也很真挚,透着股无奈和气恼。
太后听了了,面色有些冷淡,心中更是失望和不悦。但她这些情绪却不是对着昭妃,而是对惠贵人和方若。
惠贵人有着身孕,最该保重自身才是。原本瞧着她很是稳重,虽然从前办事不尽人意,但想着历练着便好,如今看是无甚长进。
太后对惠贵人有些失望,但她对于方若便是不满了。
芳若因从前服侍过柔则,所以才能侍奉在皇帝跟前,她能被派去给莞贵人做教引姑姑,恐怕是皇帝的授意。
只是这芳若的心思未免太深了些,莞贵人不过是纯元皇后的替代,前日里景仁宫里闹的这么大,莞贵人竟也能使唤她传递消息。
要是惊动惠贵人的胎气,对孩子有什么不好,这两个都该重重责罚!
出了寿康宫,安陵容走在前头,忽而感受到自己的斗篷的兜帽被人拽住了,她一回头,就见奶娘怀里的弘晛小手抓住自己的兜帽,睁着大眼睛,小脸严肃地问:“额娘,弘晛表现得好吗?”
安陵容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儿,低声夸赞:“很好,弘晛这打喷嚏学的和真的一样。”
弘晛高兴地点头:“那我下次还打给皇祖母看!”
这可不行,若再来一次,太后恐怕就要觉得是自己照顾六阿哥不周了。
安陵容连忙将他的小手握住,认真地说:“那可不许。你看,皇祖母见你打喷嚏多担心受怕呀。你是再多打几个,她就更要更着急,你难道想让皇祖母因为你伤心吗?”
弘晛想了想,平日皇祖母待自己很好,想到皇祖母方才看着自己时,那焦急又有些哀伤的神情。
虽然小小的人儿还不能读懂其中的情愫,但他下意识地不想叫皇祖母伤心,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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