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嘴!”
一团花花绿绿的布料兜头砸过来。 带着股新衣服没洗过的刺鼻化学染料味。 直接糊在陆渊的脸上。
陆渊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 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把那团布料从脸上扯下来。 吸溜了一下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星半点的黄鼻涕喷在手背上。
“大清早的,咒谁呢?” 苏清秋站在卧室门口,单手掐着腰。 真丝睡衣的下摆晃荡着。 手指头在门框上敲得当当响。 “咱们这去的是东海私人海岛。” “包的高级游轮。”
“你当是去索马里护航啊?还海盗!”
陆渊把手背上的鼻涕在床单边缘蹭了蹭。 抖开手里那团布料。 眼睛瞬间被晃得有点睁不开。 那是一件荧光绿打底、印着大红椰子树的短袖衬衫。
配着一条同样花色的沙滩大裤衩。 颜色骚包得能去大街上给人当红绿灯。
“这啥玩意儿?” 陆渊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衬衫领子。 布料硬邦邦的,摸着像塑料编织袋。 “老婆,你买衣服去菜市场论斤称的吧?”
“这材质穿在身上,不得把皮都给磨秃噜了?”
苏清秋翻了个白眼。 走过去一把夺过衬衫,硬往陆渊脑袋上套。 “少废话!” “今天公司搞大团建。” “庆祝咱们集团彻底拿下江海市的市场。”
“全公司上下都得穿统一的沙滩服。” “你一个保安队长,想搞特殊啊?”
陆渊被套得直翻白眼。 领口太小,卡在脖子上勒得慌。 他拼命把脑袋从领口里拔出来。 头发蹭得像个鸡窝。 “我不去行不行?” “我这人晕船,见着海水就犯恶心。”
“我在家把那几个屋的地全拖一遍,成不?”
“想得美!” 苏清秋把那条花裤衩扔在他肚子上。 “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老公了。” “你不去,底下那帮小丫头片子指不定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赶紧穿上。”
“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晚一分钟,这个月零花钱扣光。”
苏清秋撂下狠话,转身踩着拖鞋走了。
陆渊苦着脸,抓着那条花裤衩。 无奈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好不容易结个婚,连个懒觉都不让睡。” 他脱下身上的破灰背心。 一股酸汗味飘出来。
把那套扎人的沙滩服往身上一裹。
裤衩裆部设计得不合理。 卡得大腿根紧绷绷的。 陆渊伸手进裤裆里,用力拽了两下布料。 这才觉得勉强能迈开腿。 他趿拉着一双刚从楼下超市十块钱买的塑料人字拖。
吧唧吧唧地下了楼。
江海市客运码头。 日头毒得像个大火炉,烤在柏油马路上。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了。 一股子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直往人嗓子眼儿里钻。
码头上乌压压全是人。 清秋集团包下了五辆大巴车,员工们正排队下车。 年轻的女同事们个个穿着清凉的碎花裙子。 涂着防晒霜,空气里全是香精味。 叽叽喳喳笑闹成一团。
陆渊夹在人群里。 那身荧光绿配大红花的套装,简直就是个人形自走发光体。 想低调都难。 他把一顶破草帽压得老低。 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哎哟,陆队!” 张大彪粗着嗓门嚎了一句。 震得陆渊耳朵边嗡嗡直响。 张大彪穿着件紧身的黑背心。 肚子上的肥肉把背心撑得溜圆,下半身也穿着条花短裤。
嘴里正嚼着块槟榔,吐出一口红水。 正好吐在路边的下水道铁篦子上。
张大彪凑过来,拿肩膀撞了陆渊一下。 “您今天这身行头,够带劲的啊!” “走在沙滩上,绝对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陆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抬起人字拖。 一脚踹在张大彪的小腿骨上。 鞋底的一点泥印在了张大彪腿上。
“滚犊子。” “就你话多。” 陆渊伸手在胸口抓了两把。 那破衬衫的料子不透气,捂出了一层白毛汗。 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难受得要命。
“老子现在感觉像个发面馒头,快被蒸熟了。”
旁边几个公关部的小姑娘听见动静,凑了过来。 为首的秘书王楠捂着嘴偷笑。 眼睛在陆渊那花里胡哨的裤衩上打转。 “陆哥,苏总眼光真好。” “这颜色多显白呀。”
“配上您这气质,绝了。”
陆渊嘴角抽搐了两下。 “瞎扯。” “你哥我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他抠了抠鼻孔,弹出一块干结的鼻屎。 飞到了张大彪的鞋背上。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了,赶紧上船。” “这太阳晒得我脑壳疼。”
码头边上。 停着一艘巨大的三层豪华游轮。 白色的船体被阳光照得直晃眼。 甲板上拉着彩旗,船舷上喷着“清秋号”三个大字。
陆渊跟着人流。 踩着哐当哐当响的铁板舷梯,上了船。 脚底板刚沾着甲板,游轮就发出“呜——”的一声长鸣。 巨大的马达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 震得脚心发麻。
船身微微晃了晃,离开码头,朝着深海开去。
海风瞬间大了起来。 吹散了码头上那股子柴油味。 带来咸湿凉爽的水汽。
陆渊避开那些在甲板上摆姿势拍照的女同事。 顺着楼梯溜达到游轮二层的后甲板。 这地方是个死角,被一个巨大的白色救生艇挡着。 平时没人过来。
他从旁边拽过来一把白色的塑料沙滩椅。 椅子腿摩擦在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渊一屁股坐上去。 椅子被压得往下陷了陷,嘎巴响了一声。
他把两条长腿往栏杆上一搭。 脱了脚上的人字拖。 光着脚丫子吹海风。 大脚趾互相搓了搓,搓下一小条灰黑色的泥垢。 随手弹进海里。
“舒坦。” 陆渊拉下破草帽,盖在脸上挡住阳光。 双手垫在脑后。 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啦声,准备补个回笼觉。 昨天半夜出去“扫垃圾”,这会儿困劲儿全上来了。
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 一阵高跟鞋踩在甲板上的“笃哒笃哒”声由远及近。 一阵好闻的茉莉花香水味盖住了海风的咸味。
“我就知道你躲这儿来了。” 苏清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渊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露出一只眼睛。 苏清秋换了一条天蓝色的吊带长裙。 海风吹得裙摆像波浪一样翻滚。 白皙的肩膀暴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手里端着两杯冰镇西瓜汁。 玻璃杯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你不去跟员工敬酒讲话,跑来找我干啥?” 陆渊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 伸手接过一杯西瓜汁。 杯底的水滴答滴答落在花裤衩上。 冰得他大腿一激灵。
“该讲的早讲完了。” 苏清秋在一旁的一张小圆凳上坐下。 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几缕发丝粘在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脖颈上。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她喝了一小口果汁。 粉嫩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西瓜瓤。 “老公。”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眼神里带着点感慨。 “没成想,咱们公司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家倒了,赵家也缩了。” “现在江海市,再也没人敢卡咱们的脖子了。”
陆渊咬着吸管。 吸溜吸溜地把西瓜汁吸到底。 发出“呼噜呼噜”的空响声。 他把剩的一块冰块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碎。
“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婆。” 陆渊大言不惭地接话。 “我老婆天纵奇才,商业奇才。” “那帮老掉牙的土财主,怎么玩得过你。”
苏清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伸出脚,用白嫩的脚趾头轻轻踢了陆渊的小腿骨一下。 没用力,像挠痒痒。 “就你会贫嘴。” “不过说真的。” 她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蹙起。
“我总觉得,最近这几件事,顺利得有点邪门。” “就好像暗中有一只手,在帮着把所有的路障都扫平了。”
陆渊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想那么多干嘛。” “你就是最近加班熬夜,脑神经衰弱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名英雄。”
“全靠你老公我这浑身的锦鲤气运,把好运都传染给你了。”
陆渊把空玻璃杯放在脚边。 再次躺倒在沙滩椅上。 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 “别胡思乱想了。” “吹吹海风,睡一觉。”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苏清秋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烂泥样。 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站起身,端着自己的果汁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陆渊藏在草帽底下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勾。 咸鱼生活真好啊。 不用动脑子,不用杀人。 每天被老婆养着,想睡几点睡几点。
他舒坦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碎的爆豆声。
游轮在碧海蓝天中平稳地航行。 前甲板上。 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 男男女女在音乐声中举着啤酒杯大声碰杯。
还有人在海风里烤着肉串,孜然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翻滚的海浪一波接一波。 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几十海里外。 海平面的尽头。 几道黑色的长条形阴影,正贴着海浪起伏的节奏。 像几头嗜血的狂鲨。 悄无声息地切开水面,拉出几条白色的长长尾迹。
那是四艘破旧的武装快艇。 艇身上刷着的黑色油漆早就掉光了。 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红褐色铁锈。 海水不停地拍打在生锈的船壳上,冲刷出一道道黄泥一样的水痕。
快艇的尾部装配着大马力的柴油挂机。 引擎发出拖拉机一样“突突突”的破响声。 排气管里不断喷出一股股刺鼻的黑烟。 把周围干净的空气熏得令人作呕。
快艇的甲板上,站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 个个晒得像块黑炭,皮上泛着油腻的光泽。 皮肤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大面积脱皮。 白花花的死皮卷着边,挂在后背上。
看着触目惊心。
一个大汉正拿着一块油乎乎的破抹布。 低头擦拭着架在船头的一挺重机枪。 机枪的枪管上也生了一层浮锈。 他往上面滴了两滴便宜的机油,用抹布使劲蹭。
枪机里卡着一长串黄澄澄的子弹。 子弹带拖在灌满海水的船底板上,泡在水里晃荡。
旁边的一个矮个子男人。 正蹲在积水里,抠着脚丫子上的水泡。 水泡破了,流出点黄水。 他也不在意,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一把。 脚边放着两根锈迹斑斑的火箭筒。
火箭弹就那么随意地堆在个破木箱子里。
为首的一艘快艇上。 站着个光头。 光头头上全是刀疤,纵横交错,像几条趴在头皮上的大蜈蚣。 他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 眼罩的带子勒进肉里,边缘积了一圈黑泥。
光头船长嘴里嚼着一团发黑的烟草叶子。 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一股苦涩辛辣的怪味从他嘴里飘出来。 他走到船舷边。 冲着海里狠狠吐了一口黑褐色的唾沫。
唾沫砸在水花上,瞬间被浪头卷走。
他抬起手。 手里攥着个外壳裂了缝的双筒望远镜。 镜片上还有一个清晰的油乎乎的指纹印。 他把望远镜举到那只完好的右眼前。 眯起独眼,顺着海浪的方向看过去。
镜头里。 那艘白色的豪华游轮正平稳地驶在海面上。 甲板上隐约能看到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影在晃动。 像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巨大奶油蛋糕。
“嘿嘿。” 光头船长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笑声。 他放下望远镜。 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手下。
他抬起一条胳膊。 指着远处的白点。 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烟草臭味。
“都给老子精神点!” 光头船长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海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肥羊出现了。” “这艘船上,全是城里来的有钱人!”
“金条,名表,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火箭筒木箱上。 木板“咔嚓”一声裂开个口子。
“老规矩。” 光头船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和残忍。 “男的全宰了,扔海里喂鱼。” “女的给老子抓活的。” “准备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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