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父老,孤来了。”
萧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孤知道你们的苦,也知道你们的怕。”
“但孤向你们保证,只要孤还站在这里,就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简单,直接。
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安抚人心。
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马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仿佛在看唯一的救赎。
萧煜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片拥挤不堪、污秽遍地的营地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样聚在一起,不是办法。”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说道。
“人越多,病气越容易传播。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一起死在这里?”
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脏乱的同伴,眼中露出了恐惧。
“听孤的命令。”
萧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所有人都听着。凡是家乡不在疫区,只是路过此地的,立刻返回各自的家乡去!官府会给你们发放三日的口粮作为路费!”
“凡是家乡已毁,无处可去的,也不必惊慌。”
“官兵会立刻将你们分开,以百人为一区,重新安置!不许再像现在这样,几万人挤在一起!”
“分开之后,官府会全程为你们提供干净的粮食和烧开的热水!”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新的营区里,老老实实地待上十天!”
“十日之后,只要你们的营区里,没有一个人发病,孤就亲自下令,放你们过去,去没有疫情的地方,参与水渠水库的建设,拿工钱,分田地!”
萧煜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回去?
分开隔离?
还要等十天?
人群中,再次出现了窃窃私语。
他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活命,现在太子殿下不仅不让他们过去,还要把他们分开,关上十天,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凭什么!我们不回去!我们就要见太子殿下!”
“只要殿下您金口玉言,说一句病魔退散,我们不就都好了吗?何必这么麻烦!”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是啊,您是活菩萨,您有神力,为什么还要用凡人的法子?
狂热的信仰和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偏执。
他们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迹,也不愿接受眼前最理智的安排。
这,正是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一幕。
他们不仅要萧煜死,还要他死前,身败名裂。
萧煜身后的亲卫们个个面沉如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带头煽动之人斩于马下。
然而,萧煜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
“孤,不是神仙。”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坦诚。
“孤也只是个凡人,会受伤,会生病,也会死。孤没有金口玉言,说一句话就能让瘟疫退散。”
“如果真有那样的本事,孤又何必让你们在此受苦?”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狂热的头脑上。
是啊,如果太子真是神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萧煜看着他们眼中渐渐浮现的清明,继续说道:
“孤能做的,是用孤所知道的法子,尽最大的努力,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这个法子,就是隔离,就是保证你们喝干净的水,吃干净的饭。”
他的语气顿了顿,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法子,很笨,也很慢。但它是唯一有用的法子。”
“当然,”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若是不信孤,也可以不听。”
“孤此行的目的地,是荥阳。”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更北方的黑暗。
“那里的疫情,比原武更重,死的人,比这里更多。”
“孤现在就要过去,你们若是有胆子,大可以跟着孤一同前往。只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从你们选择跟上孤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生死,便与官府再无干系。”
“没有隔离营,没有干净的热水,更没有救命的粮食。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孤,把选择权,交到你们自己手上。”
“够胆的,就跟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调转马头。
“你们,是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上十天,然后去南岸过上安生日子;还是想跟着孤,去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自己选。”
话音落下,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去荥阳?
他们很多人都是从荥阳那边来的,自然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谁还敢回去?
萧煜没有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对着那名校尉淡淡吩咐起来。
“按孤刚才的命令,立刻执行。若有不从者,按冲击军阵论处。”
“是!殿下!”
校尉精神一振,大声领命。
萧煜再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常胜和亲卫,绕过这片巨大的难民营,继续向着原武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当夜,萧煜一行人抵达了原武县城。
与城外难民营的喧嚣混乱不同,县城内,是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布条,门上挂着艾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腐烂味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偶尔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吏员,用布蒙着口鼻,行色匆匆地抬着盖了白布的担架,从街角一闪而过,更添了几分阴森。
这里的疫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县衙早已被征用为临时的防疫指挥所,原武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此刻见到萧煜,仿佛见到了救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下官……下官原武县令赵秉坤,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萧煜翻身下马,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
“城中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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