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承渊是在大军开拔前一个傍晚，决定见司晨阳的。
郑铁传话过来的时候，司晨阳正在客栈里对着一盘残局发呆。
他棋艺不是很精，却偏喜欢琢磨，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像极了司家如今的处境——进退两难，满盘皆输。
“司侍郎，二爷有请。”
司晨阳放下棋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跟着郑铁出了客栈。
姬承渊拒绝了大家安排的大院子，他一直住在有福客栈的后院。
百年老树下，姬承渊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华服，只是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司晨阳知道，这个人手段了得，他握着整个天下的命脉。
“姬公子。”司晨阳抱拳。
姬承渊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司家的人——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眉宇间没有阴鸷和浮躁，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沉静与诚恳。
“坐。”姬承渊抬手指了指石凳。
两人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香袅袅。
“听说你要见我。”姬承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说吧，此趟来凉州的目的是什么？”
司晨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递上：“这是司家在京城的宅邸分布图，以及司家私兵的驻防位置。
另外，还有一份名单——当年参与偷龙转凤的所有人，包括已经去世的，和在世的。”
姬承渊接过信，没有拆开，放在桌上：“这是你爷爷让你带的？”
“是。”司晨阳点头，“他说，这是司家的诚意。”
“诚意？”姬承渊嘴角微微扬起，“你爷爷死了四十多年的良心，忽然活过来了？”
司晨阳苦笑：“他有没有良心，我不替他辩解。
但我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司家几百口人给他陪葬。”
姬承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你爷爷要什么？”
司晨阳深吸一口气，将祖父的条件一一说出：“第一，司家交出所有藏匿的钱财和地契，充入国库。
第二，司家交出当年参与偷龙转凤的所有人名单，一个不留。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希望……希望能留个全尸，死在司家老宅，不进大狱、不受审。”
姬承渊没有说话。
院中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的还怪好的，司家有何脸面跟我谈条件，你又是哪来的胆子跑到凉州来？”
“姬公子，既然我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要杀要剐全凭姬公子高兴。
司某知道，当年司家贪心，造成如今的局面，实属罪该万死。
逝者已逝，司家人可以去地下负荆请罪，但……但，能不能看在姑奶奶的面子上，给……给司家留下一条根？”
姬承渊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足足看了一刻钟，他忽然笑了。
“你此你爷爷聪明！如果他不自作聪明，司家依然是皇亲国戚，何至于此？
第一条和第二条，可以。”姬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第三条——不行。至于你个人的要求……”
司晨阳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爷爷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姬承渊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怒火，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不光明正大地杀他，如何向太祖在天之灵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被司家害死的那些人交代？”
司晨阳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能不能给他一个体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斩首，不是游街。赐他一杯酒，留个全尸。”
姬承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在考虑。
“可以。”他放下茶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当年的真相。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姬承渊的目光幽深如渊，“我要天下人都知道，司家是怎么窃取姬家皇位的。”
司晨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一丝决然。
“……好。我替爷爷答应你。”
姬承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
“你回去吧。”他背对着司晨阳，声音平静，“告诉你爷爷，京城见。”
司晨阳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姬公子。”
他转身要走，姬承渊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司晨阳。”
“在。”
“你那儿子——”姬承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送去了哪里？”
司晨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子耳目灵通，在下佩服。
孩子送走了，去了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还小，我只是想给他留一条命，别跟着司家一起死。”
姬承渊看了他片刻，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在我祖母的面上，我不会赶尽杀绝。”
司晨阳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
郑铁送走了司晨阳，回来复命时，姬承渊还站在窗前。
“二爷，您信他？”
姬承渊没有回头：“不全信，但他的诚意有几分是真的。”
“那您还放他回去？”
“不放他回去，怎么让他爷爷在朝堂上开口？”姬承渊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扬起，“司庸那个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只有他亲孙子回去说，他才会信。再说他能逃出龙影卫的眼线？去与留又有什么关系？”
郑铁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还没有凌小姐的消息吗？”
“还没有。说起来也怪，龙影卫根本查不出凌小姐母女的去向，自打她们出了凉州地界后，就像消失了。”
姬承渊沉默了片刻。
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说明柒柒手段了得，行踪隐匿得非常好。
龙影卫都查不到，其他势力更没办法查到，这样想，他也就放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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