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82章 第三具尸体与日记

赵福来死在南方一座叫不上名字的小城里。萧栖宁和秦正延到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出租屋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秦正延用手机照着亮往上爬。萧栖宁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门开着。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了警戒线,一个年轻辅警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上来,侧身让开。

萧栖宁弯腰钻过警戒线,戴上橡胶手套。赵福来倒在地上,面朝下,身体已经僵硬了。她蹲下来,将他轻轻翻转。身上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深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

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心脏,干净利落,和何志远、孙建国一模一样的刀法。胸口刻着一个符号。和何志远、孙建国身上的一模一样。复仇标记。

萧栖宁的目光在那个符号上停了一下。她和秦正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赵福来是第三个。

当年北城酒店坠楼案的值班保安,第一个到达现场,看到了许衿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他做了证言,然后辞职,离开京北,在南方这座小城里躲了二十多年。

凶手没有忘记他,也不会放过他。他胸口那枚符号,和林深留给何志远、孙建国的一模一样。

萧栖宁把目光从符号上移开,检查了房间的其他地方。床铺整齐,桌上有半杯凉透的水,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植物。

凶手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然后她看到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人拉开之后没有完全推回去。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泛黄的笔记本,A5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书脊处的布面已经裂开了。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许衿的字迹。她认得,从方老太太那封信上见过的。娟秀,一笔一划,也和那本画册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不是许衿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字迹沉稳有力,像是在告诉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知道真相了。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栖宁,你妈妈的东西还给你。林深”

她站在原地,把那本日记从头翻起。不是全部细读,是浏览,让那些字像水一样从眼底流过。

第一页写的是遇到萧崇越的那个午后。

“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酒店的走廊上等人。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叫住我,问我的名字。我说‘许衿’。他说‘衿,青青子衿的衿’。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眼睛里有诗’。”

萧栖宁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

接下来是恋爱的篇章。萧崇越带她去听音乐会、去爬山、去海边看日出,在每一个特殊的日子送她礼物。

许衿的笔触是温暖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像在记录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珍宝。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他说他想和我生一个孩子,眼睛像我,眉毛像他。”

萧栖宁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纸里。那些字在她眼底燃烧,烧出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愤怒。不是对许衿的,是对萧崇越的。

怀孕的喜悦写在纸页上,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今天去医院,医生说已经八周了。我听到胎心了,砰砰砰砰,好快。我想,这个小家伙一定是个急性子。崇越知道我怀孕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以后不管多忙,每周都要抽时间陪我和宝宝。他说他要做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萧栖宁把那页翻过去,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

萧栖宁出生那天的记录写了好几页,许衿的笔迹因为疼痛和激动而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生机。

“栖宁,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大,护士说她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的眼睛好亮,像星星。崇越抱着她不肯撒手,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我看着他们父女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萧栖宁的目光在那行“最珍贵的礼物”上停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日记的风格在萧栖宁两岁半的时候陡然转变。纸页上的字迹不再娟秀,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模糊。

“今天看到新闻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穿着礼服,出席一个慈善晚宴。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端庄。旁边的小字写着‘萧崇越先生携夫人姜知祯出席’。他有夫人。他有夫人。他有夫人了。”

同一个词写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那个“了”字的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萧栖宁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下。

接下来的每一页都是自责和痛苦的记录。“我是第三者。我做了我最不齿的人。我怎么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结婚,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朋友和亲人,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他说他爱我,我就信了。”

崩溃是缓慢的,一页一页地堆积。字迹越来越潦草,句子越来越短,空白越来越多。

“今天去找他对质。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问‘你结婚多久了’,他沉默了很久,说‘十年’。十年。他结婚十年了。有两个儿子。那我在哪?栖宁在哪?她算什么?私生女?”

那三个字被她反复描了好几遍,墨迹渗到纸背。

去找萧崇越对质的时候,许衿知道了真相。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叫住我。不是因为我眼睛里有诗,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他抽屉里有她的照片,被我看到了。我问她是谁,他说‘温予娴,姜策的妻子’。他说‘你长得很像她’。不是像,是替身。他爱的是那个人,我只是那张脸的影子。”

萧栖宁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空气从鼻腔进出。她继续往下翻。

绝望之后她想带女儿离开京北,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日记里写:“最近总是吃不下饭,吃什么都想吐,以为是胃不好。瘦了好多,穿旗袍都撑不起来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许衿只写了一行字:“胰腺癌。晚期。”

那一页的纸面上有几滴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泪。萧栖宁的手指在那页上停了几秒,然后翻过去。

重度抑郁症。医院的诊断、药物的名字、治疗的过程,用极其冷静的笔触记录下来。萧栖宁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今天小林又来医院看我了。他带了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我没胃口,他说‘你不吃我就不走’。我说‘你怎么这么倔’,他说‘跟你学的’。我笑了。好久没笑了。小林是我大学的学弟,一直默默关心我,这么多年了,我却没有在意过他。”

萧栖宁记住这个名字——小林。

出院之后许衿知道时日无多了。日记里写:“栖宁还小,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她应该记住穿旗袍我,不是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我。送她去萧家吧,那里至少衣食无忧。”

许衿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坠楼案发生的前一天。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力握住最后的时光。

“明天约了他,让他把栖宁带来。我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要试试。”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没有句号,最后一个字是“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她还没来得及写完,也许写完了,但不想让别人看到。萧栖宁合上日记。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些字从纸面上站起来,化成她母亲的形像——从年轻到衰老,从甜蜜到绝望,从满怀希望到放弃生命,从想要活下去到只想再看女儿最后一眼。

她想起自己三岁被送到萧家,站在门口等妈妈来接。等了一天、两天,等了好久好久,她没有来。她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了。

萧栖宁把日记抱在怀里,低着头。秦正延站在她身后,他从她翻开日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催,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雨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动。

“秦队。”

“嗯。”

“这日记里的‘小林’,就是林深。火化工说的那个右腿有旧伤的人。他一直在帮她,从大学到生病到住院,他一直都在。

秦正延沉默了片刻。“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会再出现的。他很可能就是凶手,也是引路人。他把路铺好了,等我走过去。”

萧栖宁把日记装进证物袋里,站起来。“走吧。回京北。”

两个人走出出租屋。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一道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没有雷声。

她忽然想起日记里最后一句话——“我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她没有见到。她母亲没有见到她。那扇门关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了。

刚刚走到楼下,赵霖的信息到了。

“林深,籍贯云麓城,京北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比许衿低两届。学生时期右腿因车祸留下旧伤,走路微跛。毕业后在京北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许衿失踪后,他辞去职务,二十三年前不知去向。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多次往返于东南亚各国,职业背景复杂。目前调查显示,他与许衿案的多名死者均有间接关联。”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抱紧那本日记,抱了一路,没有松开。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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