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战从林青妍的院子出来，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院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昨晚他装睡。
他知道自己没睡着，也知道林青妍没睡着。她推他那两下，他感觉到了。她躺在那儿盯着他后脑勺，他也感觉到了。
但他就是不想动。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和她……他就本能地抗拒。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慕容战想起十年前的林青妍——那时候她才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面跑，一口一个“战哥哥”。她笑得天真烂漫，眼睛弯成月牙，可爱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两家定亲的时候，他十四岁，她十一岁岁。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被大人拉过来，红着脸偷偷看他。他心里想：这个妹妹，以后就是我媳妇了。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好看。每次见面，她都温柔地笑，轻声细语地说话，从不像别的贵女那样叽叽喳喳惹人烦。他受伤那三年，她天天来陪他，从不间断。
他以为自己会娶她，会和她白头偕老。
可现在——
现在他娶了她，却不想碰她。
慕容战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她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新婚之夜他没去，她没闹。成婚二十天他不圆房，她也没闹。昨晚他装睡，她一个人躺在那儿，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他亏欠她。
可他就是……
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脑子里全是后院那个女人。她站在院子里骂他的样子，她抱着团子笑的样子，她蹲在菜地边拔草的样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脑子里转。
还有团子。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些怼得他哑口无言的话。
那是他儿子。
亲儿子。
而那个女人，是他儿子的娘。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往书房走去。
今晚怎么办？
林青妍肯定还会留他。
他怎么办？
再去？再装睡？
不行。
她是他的正妃，他没理由一直躲着。
可他就是……
慕容战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先不想了。
去后院看看团子。
---
后院。
沈长宁正蹲在菜地边，看团子指挥鸡鸭鹅。
这孩子最近迷上了排兵布阵。每天下午，都要把鸡鸭鹅集合起来，排成各种队形——方阵、圆阵、长蛇阵，走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鸡鸭鹅也配合，让他指挥得服服帖帖。
“娘亲，”团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你看我这个阵排得好不好？”
沈长宁看了一眼——鸡一排，鸭一排，鹅一排，整整齐齐。大鹅站在最前面，昂着头，像领军的将军。
“好。”她说，“特别像样。”
团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能指挥人吗？”
沈长宁挑眉：“指挥人？”
“嗯。”团子点头，“鸡鸭鹅都听我的话，人应该也能吧？”
沈长宁想了想，说：“人比鸡鸭鹅难指挥。人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完全听你的。”
团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王爷听不听我的？”
沈长宁噗嗤笑了：“他？他连他自己都指挥不了，还听你的？”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说：“也是。他那么蠢。”
沈长宁笑得更厉害了。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慕容战走进来。
“又来了？”沈长宁看他一眼，“今天带书了吗？”
慕容战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带了。《史记》第一卷。”
团子跑过去，接过书，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这本我看过。”
慕容战一愣：“看过了？”
“嗯。”团子点头，“《史记》一百三十卷，我都看完了。”
慕容战：“……”
一百三十卷，三岁，看完了？
“你……你都能背？”他问。
团子眨眨眼：“你想考哪篇？”
慕容战想了想，说：“《项羽本纪》。”
团子张口就来：“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他一口气背了半篇，一字不差。背完，还歪着头问：“还要继续吗？”
慕容战摇头。
这孩子，真的是神童。
沈长宁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慕容战看向她，心里又涌起那股奇怪的感觉——又酸又涩，还有点暖。
“团子，”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你怎么记住的？”
团子歪着头看他：“就看一遍，就记住了。很难吗？”
慕容战：“……”
不难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书，背一篇《论语》要背好几天。这孩子看一遍就记住了，还理解意思？
“王爷，”团子突然问，“你是不是又没睡觉？”
慕容战一愣：“什么？”
团子指着他的眼睛：“你眼睛下面青的，是没睡好。你眉头皱着，是有心事。你站在那儿发呆，是在想事情。”
慕容战愣住了。
这孩子，观察力也太强了。
沈长宁在旁边插嘴：“怎么着？又被林青妍折腾了？”
慕容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团子眨眨眼，替他回答了：“娘亲，他不是被折腾，是他自己不想折腾。”
沈长宁挑眉：“什么意思？”
团子认真地说：“他不喜欢他那个新娶的媳妇。”
慕容战：“……”
沈长宁：“……”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长宁瞪大眼睛看着团子，又看向慕容战，脸上一言难尽。
慕容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团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全是天真无邪：“我说错了吗？”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团子：“团子，这话谁教你的？”
团子摇头：“没人教。我自己看的。”
“你看什么了？”
团子指着慕容战：“他每次来看团子，眼睛都发光。看那个林青妍的时候，眼睛不发光。”
沈长宁：“……”
慕容战：“……”
沈长宁站起来，看向慕容战，冷笑一声：“王爷，你儿子说你眼睛发光呢。”
慕容战脸色复杂。
团子继续说：“娘亲，他还偷偷看你。你在菜地边拔草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你看鸡鸭鹅的时候，他也在看。娘亲去屋里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你。”
沈长宁越听越不对劲，转头看向慕容战。
慕容战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移开视线。
沈长宁眯起眼：“慕容战，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慕容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团子替他回答了：“因为他…因为他喜欢娘亲。”
沈长宁：“……”
慕容战：“……”
空气又安静了。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我操。”
团子眨眨眼：“娘亲，你骂人。”
沈长宁瞪他一眼：“闭嘴。”
团子乖乖闭嘴，但眼睛还亮晶晶的，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慕容战站在那儿，脸都红了。
他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王爷，居然被一个三岁孩子说得脸红。
沈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你脸红什么？”
慕容战：“……”
团子嘴角憋着笑。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沈长宁在后面喊：“跑什么跑？被你儿子说中心事了？”
慕容战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忍不住笑出声。
“娘亲，”团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他是不是喜欢娘亲？”
沈长宁低头看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团子认真地说：“我懂。书上都写了。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看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对她好。”
沈长宁挑眉：“哪本书写的？”
团子想了想：“《诗经》里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写喜欢的。”
沈长宁：“……”
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行了行了，”她抱起团子，“别管他喜欢谁。反正我不喜欢他。”
团子歪着头看她：“真的吗？”
沈长宁点头：“真的。”
慕容战一路疾走，出了后院，站在巷子里，扶着墙喘气。
心跳得厉害。
脸还烧着。
刚才被团子那么一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人。
“他喜欢娘亲。”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每天都想来。来了就不想走。看着她干活，看着她骂人，看着她笑，心里就踏实。
这算喜欢吗？
慕容战揉了揉脸，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怎么办？
林青妍肯定还会留他。
可不去的话，她肯定会多想。
慕容战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出办法。
算了，先去书房。
---
傍晚时分，林青妍又派人来问了。
“王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慕容战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份请帖，沉默了好一会儿。
“告诉王妃，”他说，“今晚有公务，告诉王妃，今天不去了。”
来人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慕容战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
他知道这样不对。
林青妍是他的正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能一直躲着她。
可他就是不想去。
脑子里全是后院那个女人。
还有团子那句话——“他喜欢的人是娘亲。”
慕容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也许……也许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那个骂他怼他、从不给他好脸色的女人。
那个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把破院子变成世外桃源的女人。
那个笑起来特别好看、骂起人来特别凶的女人。
慕容战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不去林青妍那儿。
明天再说。
(https://www.blquya.cc/id222876/1363428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