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干脆摆烂，不再深究那些听不懂的数理阵法，只专心迈步前行。
不管原理多高深，结果是好的，便足够了。
整条密道全程安稳无波，没有半点禁制震颤，没有一丝魔气渗透。
阁主布下的阵纹静默运转，完美抹去了她们行经的所有痕迹。
周身覆着的低等魔族浊气伪装稳如磐石，贴身萦绕，将一身灵气掩得彻彻底底。
前行片刻，密道尽头豁然亮起一片暗沉的天光。
不同于不夜城内永远压抑的黑雾，外头的风更旷远、更自由，带着荒山旷野的粗粝气息。
“到出口了。”
姜棠眼底一亮，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郁骤然消散。
两人加快脚步，并肩踏出密道。
踏出阵道的刹那，身后所有青绿阵纹瞬间消融无痕，整条密道彻底隐入山石，仿佛从未存在过。
抬眼望去，身后巍峨恢宏、黑雾笼罩的不夜城静静盘踞在魔界腹地，壁垒森严，肃杀依旧。
那座困住她们数日、让她们亡命奔逃的魔城，此刻终于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身前是连绵万里的魔界荒林，古木苍虬，野草茫茫，视野开阔无边。
她们真正、彻底地逃离了不夜城。
“我们出来了。”陆钰宁轻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是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安然。
数次濒死绝境，经脉崩碎、金丹垂危、被圣女追杀、被全城搜捕，一路颠沛流离，总算彻底挣脱了牢笼。
裴洛悠悠飘出身形，幽蓝光华轻快流转，灵体凝实得近乎实体，语气轻快又得意：“舒服！魔界一趟，我血赚不亏，旧伤全消，修为也有所增长，再也不用怕凤栖那个坏女人了。”
瑶瑶悬浮半空，依旧回味着方才密道的阵道奥义，喃喃自语：“暗息阁主……到底是什么上古大能，以数入阵，以算通天，太不可思议了。”
瑶瑶心中对这种阵法的风格总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但很可惜，她失忆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最终只能像风一样消散了。
姜棠望着远处模糊的不夜城的轮廓，心底五味杂陈。
那位守着满院归思花的温柔阁主，是魔界最意外、最温暖的一场机缘。
她抬手轻触周身，那层魔族浊气伪装依旧稳固，而阁主赠予的护身青光淡淡萦绕周身，温柔护住肌理，隔绝着魔界旷野的阴浊风气。
两人压低身形，顺着荒林密影潜行，借着一身低等魔族的平庸气息，完美隐匿在旷野之中。
不过片刻，便看见了林间乱石边那道孤冷的黑袍身影。
那人静立风中，黑袍拖地，兜帽死死遮住眉眼，周身没有张狂暴戾的魔焰，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与沉冷。
普通魔修见之只会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察觉到来人气息，黑袍人微微侧身：“你们终于回来了。”
姜棠将清露幽茸递给他：“多谢你的帮助，这是你需要的药材。”
掌心莹白的灵草静静舒展，剔透露珠凝在花叶之上，干净纯粹的药香缓缓散开，褪去了魔界所有阴浊戾气，独留一缕温润绵长的生机。
黑袍人僵立原地，覆着黑袍的身躯微微震颤，兜帽下沉寂万年的呼吸骤然放缓。
他缓缓抬手，枯瘦苍白的指尖轻轻托住那几株清露幽茸，力道极轻，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万古旧梦，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成虚影。
“辛苦你们了。”
黑袍人的嗓音不再是方才的死寂沉冷，多了一丝极浅的动容与释然，沙哑绵长，藏着无尽岁月的唏嘘。
“你们身上的阵法气息，想必是得到了暗息阁阁主的帮助吧。”
黑袍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清露幽茸莹白的花叶：“他还是一如既往乐于助人啊！”
姜棠轻轻点头：“我们身份暴露，承蒙阁主收留庇护，静养多日，得以痊愈伤势、寻到出路。”
黑袍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怅然，兜帽下的目光遥遥望向不夜城的方向。
“我与他是旧识，年少之时便相识相交。当年我执掌魔界，他钻研阵道，我们曾一同看遍魔界山河。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终归还是形同陌路。”
风卷荒草，簌簌作响，吹散了万年尘封的旧事。
黑袍人指尖轻轻拂过清露幽茸柔软的花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缓缓道来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年少时，他无争无欲，独爱推演阵道、静看花开花落。我野心灼灼，一心稳固魔界疆土，护麾下万民安稳。那时的我们，是最契合的知己。”
姜棠与陆钰宁静静听着，心底悄然震动。
谁也想不到，如今一个隐于庭院守花孤寂、一个沦落荒林残魂苟活的两人，年少时竟是并肩执掌魔界、无人能敌的绝代双友。
姜棠还是很喜欢听故事的，此刻的她比上课还要认真，甚至还有心思询问：“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黑袍人指尖一顿，捧着清露幽茸的手微微收紧，兜帽下的眉眼压满细碎的沉痛，万年未愈的伤疤，被一句轻声追问，悄然掀开。
“变故的根源，是遇上了一个人。”
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唏嘘与无奈。
“那年魔界安稳无争，山河清朗。他潜心阵道，不问俗事，我执掌魔权，护一方安宁。我们本以为，这一生都会这般并肩，无人能拆，无事能扰。”
“可后来，他遇上了一位修仙界的阵法天才。”
“是个浑身充满了光芒的少女，在阵法上又有极高的天赋。”
黑袍人缓缓停顿，兜帽下的眉眼似是落满了万古月色，温柔又破碎。荒林的风轻轻吹过，像是拂开了万年前那一场惊艳又遗憾的初遇。
“那时的他，终日埋首阵道，枯燥清苦，无悲无喜，活得像一尊没有凡尘欲念的阵道石像。三界阵法典籍被他翻遍，万千纹路烂熟于心，天道规则信手推演，世间早已没有能与他切磋比肩之人。”
爱上那般耀眼的人，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他那无法克制的心动，也成为了两人最终决裂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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