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范德彪照常六点到了厂里,跟着队伍进行了跑步训练。
五圈下来,他面不改色,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跑完步,庄大牛开始带人练力量,范德彪擦了把汗,转身回了办公室。
现在保卫处增加了力量训练、格斗训练、枪械训练,这些他不用参加。
他那身本事,比训练场上任何一个人都硬,没必要去走那个过场。
更重要的是,他堂堂一处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还真不少。
回到办公室,他先泡了杯茶,坐下来把桌上几份文件翻了翻。
保卫处的日常工作已经上了正轨,该签字的签字,该批的批。
又给各科科长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具体的情况。一切都正常。
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心里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范处长!厂长请您过去一趟。”
范德彪把烟掐了,拿起帽子扣上,跟着杨子峰往办公楼走。
进了厂长办公室,李怀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德彪,来了!”李怀德一见他,直接开门见山,“安德利他们,主动提出要集中讲解。
我把全厂的技术员、工程师都叫来了。大会议室,人都到齐了。”
范德彪心里一动:“集中讲解?”
“嗯。”李怀德搓了搓手,“安德利说,他们时间不多了,光在车间讲不够系统。
要把人叫到一起,从头到尾捋一遍。图纸、工艺、操作规程,一样一样过。”
他顿了顿,看着范德彪:“但是有个问题,翻译不够。”
“外事办派来的那两个翻译呢?”
“在呢,可他们只能翻日常的。今天要讲的东西,专业性强,很多术语他们翻不准。”
“德彪,安德利说你的俄语水平很高,需要你帮忙翻译。所以,你得上。”
范德彪沉默了两秒,自己签到了俄语速翻技能,确实能更高效的进行翻译。
于是点了点头:“行,那走着?”
“太好了!”李怀德一拍桌子,“走,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东头,平时是开全厂干部大会的地方。
范德彪几人走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少说五六十号,除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前排还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
这也是李怀德上报上去后,部里很重视,专门从各单位调来的。
毕竟现在老毛子要撤离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机会难得,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安德利站在讲台旁边,正跟谢尔盖、尼古拉说着什么。
看见范德彪进来,用俄语喊了一嗓子:“范!你来了!”
范德彪走过去,用俄语回他:“安德利同志,今天讲什么?”
“什么都讲。”安德利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摊,“从轧机的工作原理,到维护保养。
再到常见故障的判断和处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们就讲什么。”
谢尔盖在旁边补充道:“还有电气系统、液压系统。我们三个人分头讲,你帮我们翻。”
“没问题。”范德彪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用中文说了一句:“各位,今天安德利同志他们集中讲解。
我负责翻译,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神情里带着几分审视。
范德彪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讲解开始了。
安德利先讲轧机主体结构。他一边在图纸上比划,一边用俄语解释。
范德彪站在他旁边,几乎同步翻译,安德利说一句,他翻一句,语气平稳,节奏紧凑。
“轧机的主体机架,采用的是铸钢整体结构。这种结构的优点是刚性好,抗震性强。
但缺点是铸造工艺复杂,对铸造厂的技术要求很高。”
范德彪翻完,台下几个工程师飞快地记着。
那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抬起头,眼神里的审视少了些。
安德利继续往下讲。
从机架的安装精度,到轧辊的装配间隙,再到传动系统的齿轮啮合参数。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尺寸,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范德彪一字不落地翻过去,遇到专业术语,他会稍微放慢语速,确保台下的人能记准。
讲到轧辊的材质和热处理工艺时,安德利忽然停了下来,冲谢尔盖招了招手。
谢尔盖从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铺在桌上。
“这是轧辊的热处理曲线图。”安德利指着图纸上的曲线,“升温速度、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要求。差一点都不行。”
范德彪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术语。
谢尔盖在旁边补充了几个关键数据,范德彪一并翻了过去。
台下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凑过来:“范处长,你翻的……跟他说的,一字不差?”
“差不多吧。”范德彪笑了笑。
“厉害。”老工程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座位。
上午的讲解持续到十二点。
李怀德早就让食堂准备好了饭菜,直接送到了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
白菜炖粉条、土豆烧牛肉,二合面馒头,外加每人一个煮鸡蛋。
放在平时不算丰盛,但在眼下这年月,已经是厂里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安德利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跟谢尔盖讨论下午的内容。
范德彪坐在旁边,耳朵里听着他们的俄语,脑子里自动就把下午要用的术语准备好了。
下午继续,谢尔盖讲电气系统,尼古拉讲液压系统。
两个人的风格跟安德利不一样,一个偏重原理,一个偏重操作。
范德彪跟着切换节奏,一会儿翻原理,一会儿翻操作,中间几乎不停顿。
台下的技术员们越听越认真,有人开始主动提问。
那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第一个举手:“谢尔盖同志,电气系统的过载保护,整定值是多少?”
谢尔盖答了,范德彪翻过去。
老工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问题接踵而来。
范德彪一一翻过去,遇到不太确定的地方,他会先跟专家确认,再翻给台下。
整个下午,会议室里的气氛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傍晚六点,李怀德看了看表,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专家同志也累了,明天继续。”
台下的技术员跟工程师们,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今天学的已经不少了,都不再勉强,正好回去消化消化。
安德利伸了个懒腰,冲范德彪夸赞道:“范,你今天翻得真不错。”
“那是你们讲得好。”范德彪笑着回他。
谢尔盖凑过来,拍了拍范德彪的肩膀:“范,你这个人,什么都懂。
技术懂,俄语也懂,酒量还好。你要是生在我们苏联,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工程师。”
范德彪笑了笑,没接话。
苏联,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式。
只有自己知道,身为中国人,未来是何等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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