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蓁今天着实打扮了一番，上身穿魏紫色暗织菱纹瑞草云锦交领短襦，春碧色间宝蓝裥裙，裙腰绣浅金忍冬纹。
外罩一件银灰织暗云纹缎面裘里大袖衫，缘边镶玄色狐绒滚边，风毛出得极好。
她今日绾着倭堕髻，也没有怎么装扮，只在头上插了一根莲花步摇，但这步摇一看就是价值连城，莲花是整块白玉雕成，底座镶金，用几颗圆滚滚的珍珠牵出流苏来，坠着两块同品质的月牙儿般的白玉。
雕工精湛，制作精美，匠心独具，美不胜收。
执事们自然都认得她，沈良娣简在帝心，如今也是朝野皆知，只是皇上并没有要封她为太子妃的意思，就难免让人多思多想。
沈晏蓁一落座，所有人都跪拜下去。
“都起来吧，都坐！”沈晏蓁抬了抬大袖，让人将账本都抬上来，道，“你们前两日送过来的账本，我都看过了，里头数据有不详、错漏之处，我也都一一用笔勾画出来了；
在我这里做事，能力可以不行，但态度必须端正；谁要是存弄虚作假之心，我断不会轻饶；我也知道，你们都是有品阶的，我是拿你们没办法，但殿下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谁若是不行信，大可以身试法！”
众人看着那一箱子账本，有些不信。
沈晏蓁让人将账本都发下去，让他们都翻一翻，等翻过了，诸多人都是大吃一惊，收起了心里的轻蔑之意。
不论如何，沈氏有这份能力，不容人小觑，太子用她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这一次，我饶恕你们，我也就当没有看到，但可一不可二，我一向不喜欢明知故犯之人，所以说，账本发下去，你们把账目全部都整理好，一笔不许差；
至于银钱短缺的，账目不符的，自己想办法，若和你们谁无关，报到我这里来，是谁的，我追谁的责任。”
这里头有司藏署的人，司藏令由士人担任，不是内侍，被一个妾室过问，心里头不舒坦，而且吃进去的，怎可能轻易吐出来？
不过是个良娣，今天能管事儿，明天太子妃到位，与她何干呢？
陈守本出列道，“沈良娣，吾乃是司藏令，吾的账目自认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并无错漏之处，尔认为有错处，还请指出来。”
这就极为无礼，但也说得过去，若坐在上头的是太子妃，他自然不敢如此放肆，最起码言语上不敢不用敬语。
沈晏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八品，对旁人不知如何，但眼下这人真是一身倨傲。
杜若气得拳头都硬了，沈晏蓁换了个姿势靠坐在椅子上，道，“账目第12页，第七行，支出银壹仟叁佰伍拾贰两七钱，去岁用于东宫园池；
家令寺汇总登记并报詹事府的也是这个数；但是，在去岁土木营缮上，用于修葺园池的各明细账目汇总一共只有九百三十五两八钱！”
所有人都愕然，陈守本也震惊，更多的还是不服，区区一个妇人，竟然过目不忘，老天爷真是瞎眼了！
“明细账目，吾算得清清楚楚，算了好几遍，断无错漏！”陈守本没打算认，谅她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能够拿到东宫内廷掌事权，不定在床上使了多少功夫，闹起来，也显得她没本事。
沈晏蓁也不与他分辩，而是喊来了福祥，“去看看殿下有没有空，有空的话，请过来！”
沈晏蓁将这些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正好，她也懒得管东宫这摊子破事。
赵聿珩刚刚下朝，来得非常快，沈晏蓁将几个账本收上来，关联之处都画得清清楚楚，错漏都指出来了，只消一算，就明明白白。
她冷笑道，“这位陈司藏令就是不服；就不知道是不会算账而不服呢，还是不服妾这个人！”
赵聿珩一张俊脸铁青，朝陈守本看一眼，陈守本是早就跪了下来，“臣不敢！”
沈晏蓁就不客气了，将茶盏朝他头上猛地砸过去，“我看你敢得很，你当我不敢动你，一口一个吾，一口一个尔，尔什么尔？
你哪怕尊我一声沈良娣，我今日看在你狗屁不懂，一只手的数数都数不过来的蠢劲儿上，也不至于与你计较！”
陈守本额头上起了个大包，他也是个倔强的人，梗着脖子，“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沈氏娣以妾媵之位，越职掌中馈之权，太子殿下是要带头崩坏典制吗？”
沈晏蓁冷笑道，“自己账目不明，便东拉西扯，你以为你扯上了礼制，便可以将这一笔烂账抹掉吗？”
说完，她就往后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哪怕这戏的主角是她自己呢！
陈守本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吾绝无此意，沈良娣勿要以己度人！”
赵聿珩一脚将此人踹飞，“孤还在这里坐着，轮得到你来说什么‘吾’？毫无礼数的东西，贪赃枉法之辈，还有脸提‘以己度人’。”
赵聿珩一脚可不轻，也没收住力，陈守本被一脚踹飞，他本是文弱书生，捂着胸口，唇角就渗出血来，喊道，
“殿下，您不要被此妖妃蛊惑，良娣本妾室，越位太子妃，掌东宫中已乱礼法规制，您就不怕今人来世骂您宠妾灭妻吗？”
赵聿珩额角青筋都在跳，浑身的戾气涌动，他紧紧地扣着手中的茶盏，克制着砸出去的冲动，怒道，
“韦氏纵火烧宫，已被皇上废黜，何来的太子妃？今东宫以良娣位份最尊，尔等是疏忽管教惯了，账目有失，便扯嫡庶的由头；
来人，将陈守本下狱，孤要好好查一下，东宫烂账到底是怎么回事，缺失的银两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所有的账目都被收了上来，各部、监、寺的长官在心里快把陈守本碎尸万段了，原本，沈晏蓁说了让他们把账目平了，银两补齐算了，结果被这么一闹，谁都脱不了干系。
按《大雍律》，贪满十五匹绢，就要被判死刑。
主要这些账目是前太子在的时候的账，闹出来丢的也不是现太子的脸，所以赵聿珩才不怕闹到外头去。
刑部来得很快，还来了几位账房先生，显然是要查明白的意思，一开始这些账房先生还一手算盘一手笔，准备和沈晏蓁对一对账。
结果，沈晏蓁安坐着，怀里抱着一只肥胖的大橘猫，看他们拿哪一本账，她就从头到尾将有问题的说出来，这一手，太震撼了！
“等等！”领头的那个放下了算盘，扯了一张纸过来，道，“沈良娣，您说，小的们只记下来回头对账就行了。”
他也奔五的人了，干了大半辈子了，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这种天神一样脑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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