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台上的长条桌后，沈辞靠着椅背。
长腿交叠，姿态随意。
底下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前三排清一色坐着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后面全是医学院的学生。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讲座，纯粹成了单方面的问题攻坚战。
一个接一个晦涩难懂的临床难题被抛上台。
沈辞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吐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
那些困扰老教授们数月的医学屏障，被他三两句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底下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剩下笔尖疯狂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这就是医学界顶尖天才的压迫感。
苏冉缩在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
单手撑着下巴，眼皮直打架。
好困。
更饿。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手悄悄往兜里摸，刚碰到手机边缘。
前排的巡视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边。
苏冉默默把手抽出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熬。
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熬到头。
主持人宣布结束的尾音刚落，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苏冉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第一个站起身。
动作幅度极大，顺带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这一下，彻底暴露了。
她体型本就庞大，这一站，直接挡住了后排大半的光线。
那身宽大的黑色卫衣包裹着厚实的脂肪，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无处遁形。
台上。
沈辞正低头整理袖扣。
动作突然停住。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最后排那个显眼的胖子。
冷了一上午的脸，毫无征兆地有了变化。
嘴角往上牵扯，勾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校长，猛地松了口长气。
赶紧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沈先生，辛苦了辛苦了！学校后头专门给您腾了一套独栋教师公寓，里面生活用品全换的新的，您看是不是先过去歇会儿？”
沈辞没接那瓶水。
站起身，随手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不急，我想在校园里转转，可以给我安排个学生吗？”
陈校长一拍大腿，满脸堆笑。
“那感情好！昭大这几年翻新了不少地方，风景绝佳，我这就给您带路，好好给您介绍介绍咱们学校的历史底蕴！”
周围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沈辞嘴角的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脸，盯着陈校长。
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陈校长：“....是心里有人选吗？”
..
大礼堂外。
苏冉刚迈下台阶，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热空气。
盘算着先去食堂三楼买个加肠加蛋的煎饼果子，再回宿舍睡个回笼觉。
“苏冉！苏冉！”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辅导员李老师灵活地穿过散场的人群，一把揪住苏冉的卫衣袖子。
502宿舍的另外三个人齐刷刷停下脚步。
陆舟凑过来，“辅导员，干嘛呢？苏冉犯什么事了？”
李老师喘着粗气，“去去去，好事！”
她转头看着苏冉，眼睛直放光。
“有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做好了，你这学期的学分都不用愁了！”
陆舟一听，眼睛瞪得老大。
“卧槽？什么神仙差事？辅导员你偏心，带带我啊！”
裴青川和顾野也一脸好奇地盯着这边。
李老师根本不搭理他们，拽着苏冉就往回走。
“人家指名道姓要你！快点，人就在礼堂门口等着呢，别让人久等！”
苏冉闷闷地应了一声，把手揣进兜里。
迈着外八字，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活脱脱一个街溜子。
李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背上。
“好好走路！把手拿出来！精神点！”
苏冉撇撇嘴，稍微收敛了一点走姿。
身后，陆舟几人对视一眼。
本来打算回宿舍的，现在转身各自散开了。
礼堂正门口。
陈校长带着几个院领导，众星捧月般围着沈辞。
苏冉慢吞吞地走近。
沈辞越过人群，精准捕捉到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原本苍白的脸色，隐隐透出一点血色，紧绷的下颌线也放松下来。
陈校长一转头，看见苏冉那副没睡醒的死出，急得眼皮直抽筋，拼命给她使眼色。
苏冉全当没看见。
走到跟前，停住脚步，敷衍地弯了下腰。
“沈先生好。”
陈校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干笑两声。
“苏冉啊，沈先生初来乍到，你带着沈先生好好逛逛咱们昭大，什么情人坡啊，未名湖啊，还有小吃街的各种特色，都介绍介绍，机灵点，千万不能怠慢了！”
苏冉点点头，转身就走。
陈校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刚想出声训斥。
沈辞却已经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苏冉走在林荫道的树荫底下，脑子里全是那个加肠加蛋的煎饼果子。
脚步不知不觉加快。
走着走着，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身后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干脆没动静了。
苏冉停下脚步，转过身。
几米外。
沈辞单手扶着路边的香樟树干。
头低垂着，胸口剧烈起伏。
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脖颈处都透着病态的粉。
整个人透着股运动过度后随时会厥过去的虚弱感。
苏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迈开腿走回去。
停在他面前。
“我这一身大胖肥肉走这么快都没喘，你走平地能累成这样？”
沈辞抬起头。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白衬衫的领口。
他没说话。
身体突然前倾。
直接靠在了苏冉宽厚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冉的颈窝，急促，紊乱。
“我累了，拜托了。”
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倦。
苏冉下意识抬手，想把他推开。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动作顿住了。
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手心触及的只有骨头。
太瘦了。
瘦得硌人。
苏冉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她反手捏了捏他细瘦的手腕。
没好气地嘟囔。
“天天不吃饭，修仙啊。”
她终究没推开他。
干脆揽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旁边的小亭子走。
石凳上落了几片树叶。
苏冉抬脚拨开，刚准备把他放下来。
沈辞的手指死死攥着她卫衣的下摆。
死活不松手。
苏冉低头看他。
男人双眼紧闭，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
苏冉叹了口气。
放弃了挣扎。
就这么半抱着他，靠在亭子的红漆柱子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颈窝处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苍白。
单薄。
像一枚快要碎掉的玉雕，寻得了半晌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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