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少将看出了中岛眼中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发作。
他环视了一圈泥泞的营区，以及那些在寒风中训练的士兵，沉声说道：“中岛，士兵们的体能似乎下降了不少。”
“回将军的话，士兵们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吃到足额的口粮了。”中岛大佐不卑不亢地回答。
“南京总司令部催促我们准备春季扫荡的指令已经下达，但如果后勤跟不上，一一六联队将无法保证战斗力。”
这番话里带着隐隐的指责。
松井少将没有反驳，而是径直走向了中岛的联队指挥部。
在简陋的指挥部里，松井少将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黑田原和中岛大佐。
他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上海周边那一片片错综复杂的江南水乡上。
“军需系统正在重组，南京方面的补给物资，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运到。”松井少将的声音透着一种冷酷的决断。
“但是，前线的战机不容延误。士兵既然饿了，就去自己找粮食。”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命令，一一六联队抽调两个精锐步兵大队，明日清晨向青浦、嘉定一带的乡镇进发。展开‘春季征粮’行动。”
中岛大佐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是饿狼看到了羊群的光芒。
“将军的意思是，就地征收？”
“不错。江南历来是鱼米之乡。虽然现在是春荒，但那些乡绅地主和富裕农户的地窖里，必然藏着陈粮。”松井少将的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凡是阻碍皇军征粮者，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我要你在三天之内，筹集到足够全联队支撑一个月的口粮！”
“嗨伊！保证完成任务！”中岛大佐兴奋地立正。
打仗他们或许还会忌惮国军的主力，但去乡下抢老百姓的粮食，对这群野兽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狂欢。
“不过，将军阁下。”中岛大佐冷静下来后，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青浦一带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我们的部队如果不熟悉当地情况，很容易迷路。往常这种行动，都是由特高课或者七十六号提供向导和情报支持的。这次……”
松井少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黑田原。
黑田原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将军，特高课在郊区的情报网已经瘫痪。至于七十六号……自从前几天的肃清之后，他们现在就跟受惊的鹌鹑一样，闭门不出。而且，他们在乡下的眼线，基本上也断了联系。”
“那就去把七十六号的大门敲开。”松井少将冷哼了一声。
“帝国养着这群汉奸，不是让他们躲在窝里吃白食的。让李幼曼交出所有熟悉青浦地形的特务，编入中岛的部队充当向导。谁敢推诿，军法从事！”
“是。”黑田原微微低头。
……
当天下午，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黑田原带着一队宪兵，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处长办公室的大门。
秦雅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本佛经，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闭门思过。
看到黑田原闯进来，她立刻放下经书，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
“黑田少佐，您怎么亲自来了？”
黑田原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盖着宪兵司令部大印的手令拍在桌子上。
“李处长，皇军明日要向青浦一带展开行动。司令部命令，七十六号立刻抽调五十名熟悉当地水文和村落分布的干练特务，编入中岛大佐的联队，充当前锋向导。”
秦雅看着那张手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川的预判，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兑现了。日本人果然憋不住，要去乡下抢粮了。
但她的脸上，却立刻浮现出一种苦涩和为难的表情。
“这……少佐阁下，不是属下不肯为皇军效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秦雅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委屈。
“您前几天在市局和军营里的雷霆手段，早就在上海滩传开了。现在整个七十六号人心惶惶。”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辞呈和请假条，推到黑田原的面前。
“您看看，这几天，底下的人要么称病不出，要么直接跑路了。我们在青浦、嘉定那些乡下的线人，更是连夜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他们怕啊！怕跟我们沾上关系，哪天就被梅机关当成走私犯给毙了。”
秦雅抬起头，满脸无奈地看着黑田原：“现在的七十六号，连极司菲尔路的大门都快守不住了。我上哪去给皇军凑五十个干练的向导啊？”
黑田原看着桌上那些辞呈，脸色变得越发阴沉。
他知道秦雅没有撒谎。他的那场血腥肃清，确实把这群趋利避害的汉奸吓破了胆。
情报网络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几年，毁掉它只需要一场屠杀。
现在，没有人再愿意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冒着被当成蛀虫枪毙的风险去卖命。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黑田原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却少了几分底气。
“明天清晨，必须有人出现在一一六联队的营区。如果凑不够五十个，哪怕是去大街上抓，你也得给我把人凑齐。否则，你就自己去给中岛大佐带路！”
说罢，黑田原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一个充满煞气的背影。
吴明达从外间的秘书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擦着冷汗溜了进来。
“处长……这可怎么办？青浦那地方水网交错，跟迷宫似的。咱们手里现在哪还有懂行的向导啊？真去大街上抓壮丁，到了乡下带错路，中岛大佐还不扒了咱们的皮？”
“慌什么。”
秦雅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去，到咱们的看守所里，把那些因为抽大烟、赌博欠债被关起来的混混提出来。凑够二十个人，发几身旧军装，明天一早给中岛大佐送过去。”
吴明达愣住了：“处长，那些都是地痞流氓，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认识青浦的路？”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认识路。”秦雅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黑田原不是说，凑不够人就去大街上抓吗？我们就照做。至于这些废物能把日本人带到哪条死胡同里，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了。”
日本人亲手砍断了自己最有用的触角，现在想让他们这群被吓破胆的汉奸去拼命，简直是做梦。
这场下乡抢粮的闹剧，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是一场瞎子摸象的盲动。
……
暮色降临，法租界，赵公馆。
一楼的书房内，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
墙壁上原本悬挂的山水画被卷起，露出了一张巨大的、用手工详细绘制的江南水乡地形图。
这张地图上，没有大城市的宽阔马路和高楼大厦。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犹如人体血管般交织的河流、湖荡、石桥，以及星罗棋布的村落。
林川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制教鞭，目光深邃而专注。
叶菱将一份刚刚译出的情报递了过去。
“少爷。‘影子’小组确认了，日军第一一六联队的中岛大佐，已经集结了两个步兵大队，总兵力近千人。另外配备了十辆卡车和两辆轻型装甲车。明日凌晨出发，目标正是青浦县的朱家角和金泽一带。”
叶菱的语气十分凝重。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对于手无寸铁的乡下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林川接过情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
他的教鞭点在地图上青浦县的位置，发出一声轻响。
“一千人。中岛大佐的胃口不小。他以为，在乡下抢粮食，就像在上海滩的街头巡逻一样简单。”
林川的语调十分平缓，透着一种绝对的理智。
“可是，他忘记了。这里是江南。”
教鞭沿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蓝色线条缓缓移动。
“在城里，他们的装甲车和卡车可以横冲直撞。但是在青浦，除了几条勉强能通车的主干道，剩下的全都是泥泞的小路、松软的田埂，以及宽度不足两米的单孔石桥。”
林川转过头，看着叶菱，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静。
“卡车开不进村子，装甲车过不了石桥。一旦下了公路，他们的重火力就会彻底失去机动性。一千名习惯了步炮协同的正规军，在这些像迷宫一样的水网里，会被切割成无数个孤立的盲点。”
“那我们要怎么做？”叶菱问道。
“硬拼肯定不行。游击队和别动队加起来也就两三百人，正面阻击伤亡太大。”
“保护粮食的最好办法，不是站在粮食前面挡子弹，而是让敌人永远找不到粮仓。”
林川转过身，将教鞭搁在桌子上，拿起那份名册。
“立刻给‘飞蛾’小组发报。”
“飞蛾”小组，是地下党在郊区和水乡建立的基层情报网，成员多是当地的船夫、渔民和走街串巷的货郎。
“传我的命令。连夜动员朱家角和金泽周边所有村庄的百姓，进行‘坚壁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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