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到了极点的塑胶烧焦味和浓烈的黑烟。
借着手电筒的光芒，黑田原看到，那剩下的九台昂贵的德制大功率电报机，此刻已经变成了九具冒着黑烟的废铁。
机器的散热孔里甚至还残留着几丝微弱的火星。
高压脉冲电流在合闸的那一瞬间，犹如一股狂暴的洪流，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这些精密仪器内部脆弱的主板和电子管。
所有的线路全毁。所有的电容炸裂。
更惨的是那几名正戴着耳机、准备接收信号的日军电报员。
由于瞬间涌入的高频电流无处释放，竟然顺着耳机线导向了人体。
几名电报员的耳朵和半边脸被严重灼伤，正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黑田原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把抓住通讯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通讯长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少佐阁下……毁了……全毁了……”通讯长的声音犹如梦呓一般。
“刚才供电恢复的一瞬间，一股完全不合常理的高压脉冲突然顺着线路冲了进来。电压保护器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雷击过载，这是……这是蓄意的破坏！”
黑田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四个穿着黄色雨衣的中国修理工，以及那个外表粗糙、沉重无比的灰色工业电容。
“混蛋！！！”
黑田原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怒吼。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自诩精明的特工，竟然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
对方根本没有想过要从外部强攻，而是利用了他对通讯恢复的迫切心理。
让他自己下令，把那个致命的破坏装置，光明正大地接进了他的供电系统里！
“封锁街区！追！把那辆抢修车给我追回来！”
黑田原一把推开通讯长，疯狂地向外跑去。
可是，在这视线不及十米的滂沱大雨中，去哪里寻找一辆早就消失在错综复杂街道里的小卡车？
这座被松井少将寄予厚望、用来稳定日军军心的最高级别通讯枢纽。
在这场无声的暗战中，仅仅只存活了不到一个星期，便彻底化为了一堆昂贵的废铜烂铁。
……
法租界，赵公馆。
窗外的雷声渐歇，雨势也变得平缓起来，变成了一种细密而绵长的春雨。
书房里，林川依然安静地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书桌前。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但他并没有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那杯已经有些冷却的清茶。
“叮铃铃——”
书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
叶菱快步走上前，拿起听筒听了片刻，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少爷，铁钉他们安全撤回法租界了。所有人员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叶菱的声音里透着激动。
“另外，潜伏在纱厂外围的暗哨传来消息，日军的地下电讯室冒出了浓烟。黑田原像疯了一样，带着宪兵在大雨里到处搜查，整个虹口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川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这只是开胃菜。”
林川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木柴，让火焰变得更加明亮。
“失去了这个通讯枢纽，松井少将就彻底成了一个瞎子和聋子。他既无法指挥外围的野战部队，也无法向南京方面隐瞒上海滩目前的乱局。他的内部清洗，不仅没有巩固统治，反而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手脚。”
林川转过头，看着叶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掌控全局的冷芒。
“去通知秦雅。明天一早，无论听到什么风声，七十六号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准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黑田原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找不到我们，这股邪火，一定会撒在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的汉奸和腐败军官身上。”
“少爷的意思是，日本人会把怒火转移？”叶菱问道。
“不是转移，是彻底失控。”林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场倒春寒的冷雨，已经把日本人的耐心浇得一干二净。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看着这座被封锁的孤岛，在敌人绝望的内耗中，一点一点地崩塌。”
窗外的雨，依然在静静地下着。这座经历了漫长严冬的城市。
在黑暗的掩护下，正在悄然积蓄着足以掀翻一切的磅礴力量。
那场伴随着惊雷的倒春寒冷雨，在天亮时分终于停歇了。
然而，上海滩上空的阴霾却并没有随之散去。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随时会再次挤出冰冷的水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让人打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压抑。
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松井少将的办公室内，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挤压出血来。
没有咆哮，没有摔碎的瓷器，也没有挥舞的指挥刀。
松井少将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方。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摆在桌面上的一块焦黑的电路板残骸。
那是黑田原少佐刚刚从废弃纱厂地下室里带回来的，属于那十台德制大功率电报机的最后“遗物”。
黑田原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身上的黑色便衣还带着未干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那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挫败与阴霾。
“将军阁下，是属下失职。”黑田原微微低下头，声音沙哑。
“敌人的伪装分外高明。他们利用了长谷川少佐贪污导致的备用发电机组配件短缺，算准了我们在雷雨天不得不向公共租界电网求援的心理。那个高压脉冲干扰器，伪装得和普通的工业电容一模一样……”
“闭嘴。”
松井少将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一阵干枯的秋风。
但正是这种反常的平静，却让黑田原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特工，都感到了一阵脊背发凉。
“长谷川死了，中田也死了。我把你调来，是为了揪出那些隐藏在帝国躯体里的蛀虫。”松井少将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透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灰败。
“可是结果呢？蛀虫是揪出来了，但大日本帝国在上海滩的眼睛、耳朵、甚至是神经中枢，也全都被敌人顺理成章地切断了！”
松井少将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将领，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特高课毁了，礼查饭店的军费被劫，现在，连直通南京的通讯枢纽也变成了一堆废铁。我们几万驻军，被困在这座城市里，就像是一群又瞎又聋的蠢猪。”
松井少将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绝望。
“黑田，你知道敌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他们从来不和我们拼刺刀。他们就像是空气里的毒药，利用我们自己的贪婪、我们的漏洞、我们内部的腐败，让我们自己把刀捅进自己的心脏！”
黑田原咬紧了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杀意：“将军阁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属下就算把整个法租界翻过来，也一定会把这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抓出来！”
“抓？你拿什么抓？！”
松井少将猛地转过身，眼中终于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怒火。
“敌人的尾巴擦得干干净净！工部局那边的记录，那四个抢修工人根本就是幽灵！你现在去法租界抓人，只会引起洋人的抗议，让军部看到我们更加无能的笑话！”
松井少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重重地摔在黑田原的面前。
“既然抓不到躲在暗处的敌人，那就把那些给敌人提供土壤的废物，全部清理干净！”
松井的声音变得森冷无比，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这是我签署的特别授权令。从今天起，梅机关全面接管宪兵队的内部纠察权。凡是有走私嫌疑、渎职倒卖军需物资、或者与黑市商人勾结的军官和伪政府官员，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一律就地正法！”
黑田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松井少将这是被逼到了绝境，准备用最残暴的手段，来强行缝合这具千疮百孔的统治躯体。
“既然我们找不到外面的老鼠，那就把房子里所有长了霉斑的木头，全都烧掉！”松井少将死死地盯着黑田原。
“去吧，黑田。让这座城市里所有阳奉阴违的蛀虫知道，大日本帝国的刀，不光能杀支那人，也能杀自己人！”
“嗨伊！”黑田原立正，重重地顿首。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嗜血的光芒。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色风暴，即将在日伪阵营的内部，彻底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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