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原来是通源商行的钱老板。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押车啊？”小队长搓着手迎了上去。
钱老板从怀里掏出一盒高级的英国三五牌香烟，抽出一根塞进小队长的嘴里，顺手点上火，然后压低了声音：“这两天市面上的黑炭价格又翻了一倍。我这六车上好的无烟煤，可是废了老大的劲才从城外弄来的。李处长那边，我都打点过了。兄弟，行个方便？”
说着，钱老板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小队长宽大的棉大衣口袋里。
小队长伸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钱老板哪里的话，李处长交代过的生意，兄弟们自然是要保驾护航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两名日本宪兵。
那两名宪兵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端着枪走过来准备盘查。
小队长不慌不忙地迎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香烟，十分自然地塞进日本宪兵的手里。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两包香烟的玻璃纸包装里，各自夹着一张面额不菲的日金券。
“太君，辛苦了。这车上装的都是七十六号用来烧锅炉的废木柴，李处长亲自批的条子，没有违禁品。”小队长用半生不熟的日语，点头哈腰地解释着。
两名日本宪兵捏了捏香烟盒的厚度，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这种寒风刺骨的关卡站岗，每天吃着难以下咽的饭团，军饷更是被上层克扣得所剩无几。
眼前这种实实在在的“孝敬”，就像是一剂无法抗拒的毒药。
其中一名宪兵装模作样地走到马车旁，用刺刀轻轻挑起防水油布的一角。
看了一眼里面乌黑发亮的无烟煤，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油布。
“哟西，放行。”宪兵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去刁难那些排队的平民。
小队长立刻招呼手下搬开铁丝网。
六辆装满走私煤炭的马车，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日军设立的封锁线，驶入了物价飞涨的租界。
而这，仅仅只是整个上海滩数十个检查站中，每天都在发生的一个微小缩影。
……
下午三点，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主楼二楼的处长办公室内，暖炉烧得正旺。
秦雅穿着一件修身的墨绿色毛衣，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一本厚厚的账册。
吴明达推门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黑色牛皮手提箱。
“处长，这是过去三天，各个关卡收上来的‘过路费’，还有咱们自己倒卖那几批大米和盘尼西林的分红。”吴明达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搭扣。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的法币、现洋，甚至还有十几根闪闪发光的小黄鱼。
“兄弟们最近可是发了狠了，只要钱给够，就算是一门大炮，咱们也能想办法给他弄进租界里去。”吴明达看着那些钱，贪婪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松井少将搞的这个什么全面封锁，简直就是给咱们七十六号量身定制的摇钱树啊！”
秦雅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冷淡地扫了一眼箱子里的财富。
“钱是好东西，但也烫手。”秦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吴队长，你觉得，这钱咱们能独吞吗？”
吴明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处长的意思是……”
“松井少将确实封锁了城市，但他并不是瞎子。”秦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准备换防的。
“如果我们只顾着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日本人留，用不了多久，松井就会派新的宪兵来接管这些关卡。到时候，我们什么都落不着。”
她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阴沉。
“把这箱子里的金条和美钞挑出来。分成三份。一份送到宪兵队后勤处的中田大佐府上；一份送到驻军军需处的长谷川少佐那里；最后一份，拿去打点那些在关卡上站岗的日本底层军曹。”
吴明达听得心疼直抽抽，这可都是兄弟们在冷风里吹出来的油水啊。
“处长，这……这也太多了吧？咱们这是在给日本人打白工啊。”
“目光短浅。”秦雅冷哼了一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你以为我这是在向他们上贡？我这是在给他们喂毒药。这些日本军官在上海滩过的日子，早就腐化了。一旦他们习惯了拿我们的钱去喝花酒、养女人，他们就会对关卡上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松井的这道封锁线，就永远只是一层纸糊的窗户。”
吴明达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他终于明白，这位女处长的手腕，远比他想象的要毒辣得多。
她这是在用金钱，一点一点地腐蚀日军的军心。
“属下明白了！处长高明！我这就亲自去办，保证把那些日本军官喂得饱饱的！”吴明达合上手提箱，恭敬地退了出去。
秦雅看着关上的房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场贪婪的盛宴，正是林川为日本人量身定制的慢性毒药。
封城看似让抗日力量陷入了绝境，但实际上，却让日伪内部的腐败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蔓延。
用不了多久，这套看似森严的统治体系，就会从内部彻底烂掉。
……
黄昏时分。法租界，赵公馆。
整座宅邸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显得格外安静。
一楼的书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在书桌上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林川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管狼毫毛笔。
宣纸上，他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
笔锋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却没有丝毫的急躁。
在这个被冰雪和封锁重重包围的孤岛上，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与耐心。
叶菱刚刚核对完最新的静默报告，缓步走到书桌旁。
“少爷。各条战线的潜伏小组已经完全切断了横向联系，进入了深度冬眠状态。没有您的命令，他们不会有任何行动。”
叶菱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
“这段时间，租界里的物价已经涨疯了。大米的价格翻了三倍，煤炭更是一日一个价。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七十六号的人借着把守关卡的机会，疯狂地敛财，市面上的走私物资，几乎全被他们垄断了。”
林川手中的毛笔并没有停顿。一撇一捺，写得稳健而扎实。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林川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少爷，我明白您是用七十六号去腐蚀日本人的防线。可是……”叶菱看着林川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看着那么多百姓在寒风中挨饿受冻，看着那些汉奸拿着老百姓的救命钱去贿赂日本人，同志们的心里，多少有些煎熬。”
林川手腕微微一顿。
他收起最后一笔，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洗的边缘。
黑色的墨汁在清水中缓慢地晕散开来，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正在蔓延的苦难。
“叶菱，医治断骨，就必须忍受接骨时的剧痛。要想彻底割掉毒瘤，就得先让它把毒血全部集中起来。”
林川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极致理智。
“松井少将的封城令，是一把双刃剑。他想饿死我们，但同时也在透支着上海滩仅存的那一点民心。当平民的忍耐达到极限，当日本军官为了贿赂而放弃职守，当七十六号的贪婪彻底榨干了这座城市的血液……”
林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在风雪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蜷缩在屋檐下，互相依偎着取暖。
林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很快便被更加坚定的冷酷所取代。
“我们的蛰伏，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让敌人在这场狂欢中，彻底放松警惕。当这座城市的每一处关卡都沾满了贿赂的铜臭味，当松井的命令再也走不出宪兵司令部的大门时，就是我们重新亮出刀锋的时刻。”
他转过身，看着沙盘上那纵横交错的铁丝网模型。
“冬天再漫长，也终究会过去。让同志们继续保持静默。熬过这个冬天，这片土地上的积雪，就会用敌人的鲜血来融化。”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墙上那座古董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这场残酷的心理博弈，在这座孤岛的冰雪之下，正以一种最隐忍、最痛苦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一九四零年的二月，上海滩的冬天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自从松井少将下达了全面戒严与物资统制的命令后。
这座曾经号称“东方巴黎”的不夜城，迅速被分割成了一个个令人窒息的冰冷囚笼。
街头的巡逻队比以往多了一倍，每一条通往华界的街道都拉满了生锈的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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