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秦雍没有急着要孩子。
吕灵素年纪不大，身子也纤柔娇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在赵国那几年更是吃了不少苦。
虽然回到秦国后调养了好些年，到底底子薄，比不得那些健健康康长大的姑娘。
秦雍心里清楚，现在让她怀孕生子，无疑是天大的负担。
他直接让太医配了不伤身子的避孕药包，挂在两人床头上。
太医令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宫里伺候了三代秦王，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当他听见王上亲口吩咐配一副不伤身子的避孕药包时，还是愣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王上，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玩衣带，脸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王后，干咳了一声，恭恭敬敬地应了。
药包里是些温性的药材，不寒不燥，挂在床头便能缓缓散发药性，不影响身体，也不影响情致。
赵姬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怀孕生子对女人的伤害她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生秦雍的时候，她在邯郸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疼了整整两天两夜，差点没挺过来，晚两年生就晚两年生呗，又不是生不了。
她这个当母亲的，心疼外甥女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催。
但朝臣们不这么想。
秦雍不让吕灵素生孩子这个消息传出去，朝臣们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他们觉得，王上不让吕灵素生孩子，肯定是忌惮吕相，吕伟权倾朝野，秦雍动不了他，便拿他女儿出气，立后不过是个幌子，迷惑吕伟罢了。
那，既然王后生不了，那他们家女儿不就有机会了？
于是，朝臣们又开始上书，催促秦雍纳妃。
奏章比从前写得还要恳切，什么“王嗣乃国之根本”，什么“后宫不可空虚”，什么“请王上为社稷计”。
一份一份地递上来，堆满了秦雍的案头。
秦雍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冷笑，然后一份一份地驳回，一个不落。
他把那些上书的朝臣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小本本上添了一笔又一笔。
面上不动声色，朝堂上该议政议政，该论事论事，半点看不出端倪。但那些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朝臣们再次因为纳妃被秦雍下了面子，心里憋着火，不敢对着秦雍发，便转过头来催促吕灵素生孩子。
他们不敢直接跟吕灵素说，便在上书时夹枪带棒地提几句“王后入宫日久，当为社稷绵延后嗣”。
真是明里暗里地催。
吕灵素知道后，气得不行。
她可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人。
她从小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在邯郸敢跟一群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孩子对骂，在宫里敢跟太妃对着干，嫁了人更是被秦雍宠得无法无天。
第二天，吕灵素直接跟着秦雍上朝了。
她穿着玄色的王后礼服，头戴凤钗，面若朝阳，眉目间带着一股凌厉。
满朝文武看着她走进殿来，在秦雍身侧站定，面面相觑。
有人想出言反对，被吕灵素一个眼神扫过去，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雍坐在王座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冕冠垂下的旒珠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唇角微微弯着。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吕灵素留出足够的位置。
吕灵素站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她开口，声音清朗而凌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卿上书，言王嗣乃国之根本。本宫有一事不明，敢问诸卿，自王上继位以来，诸卿所奏之事，所行之政，有几件是利国利民的？”
殿中一静。
吕灵素继续道：“本宫观诸卿奏章，十之七八，皆为催王上纳妃、催本宫生子。
敢问诸卿，尔等食君之禄，所司何事？是替王上分忧解难，还是替王上操心后宫？
诸卿忧心国运，敢问诸卿，这几年国运如何？前年河东水患，诸卿中何人提出治水之策？去年西境旱灾，诸卿中何人献上赈灾之方？今岁春耕，诸卿中何人下过田亩，看过百姓耕种？
尔等家中女儿，若是真贤良淑德，何以不自行婚配，偏要送进宫来？莫不是诸卿觉得，自家女儿进了宫，便能替诸卿分忧了？”
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目光冰冷，扫过几个上书最勤的朝臣。
“王上日夜操劳国事，尔等不见，本宫为社稷调养身体，尔等不闻。偏生盯着王上的后宫、本宫的肚子，倒是比盯着边关军报还要上心。诸卿这般关心王嗣，不如这王位让与诸卿来坐，如何？”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老臣的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声道“臣不敢”。
那几个上书催生催纳妃的朝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对上吕灵素那双凌厉的桃花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多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朝服里。
吕灵素骂完了，退后一步，站回秦雍身侧。
秦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旒珠后面，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就坐在王座上，压着阵，看着他的王后大杀四方。
朝臣们被骂得落花流水，面色青紫。但吕灵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开。
锦囊里是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看着不起眼，跟灶膛里的草木灰差不多。
吕灵素把粉末倒在一只玉碟里，又让人取了一碗水来，将粉末倒入水中，搅拌了几下。
那粉末遇水之后，先是冒了几个泡，然后迅速凝固，不多时便结成一块灰白色的硬块。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后在做什么。
吕灵素道：“此物名为水泥，以石灰石、黏土为料，经高温煅烧，再研磨成粉。
用时加水搅拌，铺设于地面或砌筑于砖石之间，待其凝固，坚硬如石。成本极低，取材极易，一炉可烧制数石，足够铺设数里道路。”
她说着，回头招了招手。
殿外侍立的禁卫军抬着一大块灰白色的水泥块走进来，放在殿中央。
那水泥块足有半人高，方方正正，看着沉甸甸的。
吕灵素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目光落在了一个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的武将身上。
“这位将军，”她道，“请出列。”
那武将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来，拱手行礼。
吕灵素指了指那块水泥，道：“请将军用尽全力，以锤击之。”
禁卫军递上一柄铁锤。
那武将接过铁锤，掂了掂分量，然后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去。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殿中群臣耳朵嗡嗡作响。
铁锤砸在水泥块上，火星四溅。
那武将又砸了一锤，两锤，三锤。每一锤都用尽了全力，砸得地面都在震。
水泥块上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朝臣们瞪大了眼，那武将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又看了看那块毫发无伤的水泥，喘着粗气，满脸不可置信。
吕灵素道：“此物若用于筑路，可承千军万马而不损；用于修桥，可抵洪水冲击而不垮；用于筑城，可挡敌军投石而不破。制作成本，不过数钱一石。”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灵素道：“诸卿若是真心为国，不如去帮本宫推广水泥。铺路修桥，利国利民，比盯着王上的后宫有用得多。”
然后，那个砸水泥的武将第一个跪下来，扯着嗓子喊：“天佑大秦！王上万年！王后万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朝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天佑大秦！王上万年！王后万岁万福！”
刚才被骂得面色青紫的朝臣们，此刻也不在意被骂过了。
什么纳妃，什么催生，全被抛到了脑后，水泥此物，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王后拿出这样的东西来，谁还敢催她生孩子？谁还敢上书纳妃？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秦雍坐在王座上，旒珠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他看着吕灵素站在殿中，玄色的王后礼服衬得她雍容威严，端庄明媚。
她站在那里，就已经熠熠生辉。
秦雍弯着唇角，全程没说话，他就负责压阵，看他的灵儿大杀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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