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嚣玉是一个擅长把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把简单的问题变得更简单的人。
她的疑问让谢南墙的表情久违地变得凝重起来。
“法典第三十条，尊重个体差异，不要用自己的傲慢审判她人。”
穿着修女服的教皇念了半天也才念到第三十条，她的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再嘴里回味一番再说出去。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谢虹意，问裴行忧。”谢南墙选择逃避问题。
“你不害怕死吗？你不害怕被法典惩罚吗？谢南墙？”霍嚣玉不想让谢南墙躲过她的询问。
“我害怕，”谢南墙倒是诚实，“所以我才会加入绿洲。”
这样的回答顿时让谢虹意这样的人的理念变得可笑起来。
谢虹意她们想要让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处于平等的状态，而她们又正是这个国家集中享受特权的人。
甚至她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吸引天赋极高的新人加入她们，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青铜共和国会突然同意和H国的玩家合作。”
霍嚣玉错开和谢南墙对视的目光，平视着讲台上的教皇。
“法典第三十二条，强者不应当享有特权。”教皇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下面霍嚣玉和谢南墙说话的声音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诵念法典的条例。
“你们真的有自己说得那样高尚，那样伟大，那样善良吗？”霍嚣玉说完，坐在她身旁的谢不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谢不言用手拍了一下霍嚣玉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谢南墙只轻笑道：“那就要看你是怎么看我们的了。”
“法典第三十三条，弱者也不应当被歧视。”教皇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堂。
“谢南墙，陆妄跟我说，你让她抓我，杀我，是因为我杀了朱迎铮，”说到这儿，霍嚣玉顿了一下，歪头看向谢南墙，“你对朱迎铮，真的有这样浓厚的感情吗？”
“她不可能这么爱我！！！”
朱迎铮尖锐的声音再次在霍嚣玉的脑中响起，每一次朱迎铮获得和霍嚣玉交流的机会，她的精神状态都会变得更差。
这一次，她几乎是撕扯着嗓子，像一只被放血的鸡一样发出悲愤的声音：
“谢南墙就是个唯利是图，冷血冷心的女人！！！！！！”
霍嚣玉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她确实没想到朱迎铮的反应可以这么大。
谢南墙思索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或许一半一半吧，在我看来，你是一个相当难缠的人，我要帮谢虹意，最好是可以杀了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霍嚣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往外走。
在这里坐着听修女念法典里那些她已经倒背如流的条例实在是太无聊了。
教堂其她来参加洗礼的人纷纷探出头，朝霍嚣玉的背影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一个人，只要在法典的摧残下接受过洗礼，必然就会对洗礼和教堂产生无上的忠诚。
没有人可以拒绝洗礼带来的好处，这意味着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拥有犯罪的权利。
但霍嚣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的鞋跟和教堂光滑的地面碰撞，发出“嗒嗒”的声响。
霍嚣玉的步子迈得比平常稍微大了一些，光是看她的背影，都能感受到她的决绝。
谢不言跟着霍嚣玉站起身，却没有跟着她离开，而是朝霍嚣玉离开的方向大喊：“霍嚣玉！！！”
霍嚣玉挥了挥手，没有一步为谢不言停留。
谢不言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霍嚣玉会在洗礼开始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离开。
她想和霍嚣玉一起走，但最后她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再次挪动脚步，而是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谢南墙对谢不言的表现很满意。
青铜共和国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法典第三十五条，对她人抱有任何正向期待，都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教皇念到这一条时，霍嚣玉已经走到教堂前摆满牌位的，像灵堂一样的地方，她还能朦朦胧胧地听见教皇的声音。
这些牌位都是用铜制成的，只是上面的名字用金色的笔墨描摹过。
霍嚣玉本来想直接离开，但她恍然在这些牌位上看到了“梅玉卿”的名字，于是她又转身回来，蹲下，随意拿起一块牌位。
上面刻着一个霍嚣玉没有见过的名字：陈召娣。
霍嚣玉放下这块牌位又拿起另一块牌位，上面也刻着一个名字：张建女。
其它的牌位上也刻着类似的女孩的名字，按照霍嚣玉的刻板印象来看，这些名字，应该大概率都是女孩的名字。
她尝试往地上摆放的牌位里面走，但越往深处走，她就越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空间也随着霍嚣玉的深入越扩越大。
这里的牌位多到“理智”根本扫描不完。
但霍嚣玉仍旧决定走到底。
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只有走到底，她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至于是什么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不清楚。
而霍嚣玉在跨过一排又一排牌位的时候，“理智”也会告诉她，她现在已经经过了多少个牌位。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霍嚣玉经过了一亿块牌位。
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霍嚣玉经过了三亿块牌位。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霍嚣玉就走到了底。
但她的面前不是一扇可以离开的门，而是一个洞，洞口下面堆满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黑灰。
像是什么东西燃尽了之后堆积在下面的。
霍嚣玉尝试扔了一块牌位下去。
就在牌位接触到这些黑灰的瞬间，黑灰立刻将牌位吞噬淹没，霍嚣玉的视线中再也没有这一块牌位出现。
霍嚣玉抬起头，她看见头顶的天花板上倒挂着一根根祭祀时才会出现的白蜡烛。
烛泪顺着重力的方向滴落在地，经年累月地重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一块沉积岩。
在这一刻，霍嚣玉忽然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想问：这座教堂究竟只是一座教堂，还是说，它其实是一块墓地？
就在这时，霍嚣玉扔下洞口的牌位忽然又被抛上来了。
“啪嗒——”
和牌位一起被抛上来的，还有一张手写的，自己歪歪扭扭的纸。
霍嚣玉眨巴一下眼睛，蹲下身，捡起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概记述的是牌位上死去的人的生平。
【周芸芸，女，4岁被父亲扔到猪圈被猪吃掉左脚，伤口感染重病，6岁死于沉塘。】
霍嚣玉看完就放下了纸条，重新抓了一块牌位扔下洞口。
想要试探这个洞会不会一直给她这些牌位上死去的人的信息。
过了一分钟，洞口果然重新把牌位送了上来，连带着牌位上的人的生平。
【杨茵，女，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至20岁，被拐卖到黑阳村，24岁难产而死。】
霍嚣玉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顿了顿。
她敬重地放下这张写着杨茵的生平的纸张，又把杨茵和周芸芸的牌位扶好，才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就在三秒前，“理智”告诉霍嚣玉，它找到了“谢虹意”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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