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言第一次被人说傲慢。
在现实世界，她一直是别人口中非常懂事的孩子。
在家里，谢不言会主动帮妈妈做家务，会帮年幼的弟弟辅导作业。
在学校，谢不言大部分时间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成绩优异，情商也很高，大家都很喜欢她。
有时候谢不言看霍嚣玉不吃饭，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霍嚣玉，甚至还会给学习不好的霍嚣玉辅导功课。
在职场，谢不言也从来不会被困难和挫折打倒，她性格开朗，为人正直，一直坚守自我。
因为谢不言一直相信，只要她自己能够一直维持积极开朗乐观的心态，只要她努力勤奋，她的生活就会自然而然变得很好。
谢不言拥有很多美好的品质，她谦虚，善良，开朗，和霍嚣玉成为朋友，她也能很好地跟上霍嚣玉的节奏，和霍嚣玉一起疯。
从来没有人说过，谢不言是一个傲慢的人。
“没有什么说法叫，明明我就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想帮我，想帮我和霍嚣玉，那你们就没有想过我和霍嚣玉不需要帮助吗？”
谢不言顿了一下：“这不是傲慢，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所陈述的事实也是相当不客观的。”谢虹意说完，谢家的其她长辈点头如捣蒜。
“从你现在有点应激的反应，我几乎都能窥见你从小生活的社会环境有多么糟糕了。”
谢虹意想要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但她几十年如一日地用沉静的口吻说话，一时间完全改变不过来。
“你从小一定生活在一个让你毫无安全感可言的家里，而且大概率你可能会有妹妹或者弟弟。
你需要在家里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得和你的妹妹或者弟弟一样的关怀的注意。”
谢虹意站在谢不言的面前，她和谢不言差不多高，两个人都有一米八的身高，所以她们的视线距离比其她站在同一水平线的人都要近。
“而学校对你的教育让你无法真切地对自己的优秀和成功感到高兴。
因为在社会的认知里，优秀的人必须优秀而不自知，表达谦虚才能被喜爱。”
“除此之外，你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在你那个社会里，女性是被迫作为交易的物件，特别是中下层的女性。
你迷茫，困惑，不知所措，但你一直知道没有人会来。
你长大，从家里去到学校去到社会，不过是从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地方换到另一个让你不安的地方。”
谢虹意血淋淋地把真相在谢不言面前剖开：
“然后你自然而然地认为，在一个平等的，女人掌权的社会不会接纳你，这里的阶级，社会平复差距和黑暗程度，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是你的傲慢，你对青铜共和国的治理条例，对青铜共和国的未来不抱有任何乐观的心态。
或许你还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有法典，这里根本不会这么平和，对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友好。
这也是你的傲慢，谢不言，你不期待有人会来，但你认为，只有外来的，代表绝对权威的东西，才能让社会变得美好。
你的内心充满不甘愤怒和痛苦，你没有办法改变所以你忌世恨俗。”
谢虹意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挪动脚步，朝谢不言的方向逼近。
谢不言没有后退，她看着谢虹意的眼睛，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我要告诉你，谢不言，你看到的很多东西，都是因为青铜共和国的社会底色在发生改变，所以这个社会才会产生正向反馈。
法典只是给了青铜共和国一个机会。
被法典惩罚的人不会立刻死，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根据所犯下的错误的不同，而变成怪物。
如果一个社会的氛围是压抑的，那么这样的人因为自己犯了错而选择多杀几个人垫背的可能性是不是就更大？
但如果这个社会本身的风气就是善意的，那么一个人在犯错被法典提醒之后，来自首的可能性是不是就更大？
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谢不言，几十年前在青铜共和国，因为犯错而来自首的人不在少数。
而青铜共和国的警察局也从一开始的抓捕犯人，变成了登记自首的犯人的官方管理机构。
几十年后，自首的人变少了，是因为大家几乎都不再犯错。
甚至于现在的公民很少有人知道犯了错之后不是立刻死掉，而是先变成怪物再会死掉。
你觉得青铜共和国的文明都是被法典逼迫的，但实际上，如果逼迫的意思占大多数的话，那么青铜共和国现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谢虹意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一时之间，整个审讯室都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不言才沙哑着嗓音开口。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谢不言冷笑一声，她几乎被谢虹意的这番话逼到全身的刺都炸开了。
“不，我的宝贝，我的意思是，”说到这儿，谢虹意露出一个自信张扬的微笑：
“只要你的思想开始改变，只要这个社会上，任何一个人的思想开始改变，那么这个社会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就算没有人会来，你也不会只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谢不言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并没有哭，“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了。”
有谢家的长辈站出来很温柔地摸了摸谢不言的头，在摸了一手谢不言熬夜熬出来的头油之后又默默放下了手。
谢不言也有些尴尬。
“旁边有个澡堂。”谢虹意一眼看穿了谢不言的窘迫。
“你们在审讯室旁边修建澡堂吗？”谢不言问。
“不能吗？”谢虹意反问：“而且这地方不是我们修的。”
谢不言扯了下嘴角，“我去洗头。”
“洗完头出来能吃午饭了，你想吃什么？”谢虹意问：“不用跟你妈客气。”
谢不言：……
谢不言：“我要吃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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