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西。
原本荒废的大片空地上,一座座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炭和铁锈味。
这里,就是顾长平倾尽心血打造的庐州军工厂。
一座巨大的熔炉前,赤着上身的工匠们挥舞着铁锤,汗水像雨点一样洒在通红的铁锭上,迸发出无数的火星。
“火候!火候不够!再加风!”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干瘦的老头,正站在高高的炉台上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地吼着。他就是顾长平从苏州“请”来的佛山炮匠,毕方。
自从第一批大冶精铁运抵庐州,毕方就跟疯了似的,一头扎进了军工厂里,十天半个月都不出厂房一步。
顾长平给了他想要的一切。最好的工匠,最足的煤炭,还有源源不断、从大冶运来的上等精铁。
毕方也投桃报李,把他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
“毕老,歇会儿吧。”赵石头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了过来。他现在是军工厂的卫戍主官,手底下五百陷阵营锐卒,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歇什么歇!”毕方吹胡子瞪眼,“这批铁水要是冷了,这半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这可是上好的湖广精铁,比苏州那些烂铁疙瘩强了一百倍!用来铸炮,再合适不过了!”
他指着旁边一个已经冷却成型的巨大模具,眼睛里放着光:“看见没有?这是老夫改良过的新炮模。炮身加厚,炮膛里刻了膛线。只要这炉铁水不出岔子,浇筑出来,就是一门能打两里地、指哪打哪的‘神威大将军’!”
赵石头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把食盒放在一旁:“总旗爷让送来的。一整只烧鸡,一壶好酒。您老悠着点,别把身子骨熬垮了。总旗爷还指望着您给他造一百门开花炮呢。”
听到“开花炮”,毕方的神情黯淡了一下。
“开花炮……难啊。”他叹了口气,“炮好造,但这炮弹里的火药,配比太难了。顾指挥给的方子上说,要能落地炸开,威力还得够大。老夫试了几十次,要么是哑弹,要么就是威力跟个大号二踢脚似的,根本伤不了人。”
“总旗爷说了,不着急。”赵石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先铸炮身。火药的事,他会想办法。”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别挡道!”沈纪那公鸭嗓子由远及近。
只见他带着一队力士,推着几辆装满了各色瓶瓶罐罐的大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毕老!毕老!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弄来了!”沈纪一看到毕方,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满脸谄媚地迎了上去。
毕方皱着眉头,看着车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是什么?”
“硝石,硫磺,还有木炭粉。”沈纪指着车上的麻袋,“都是按您说的,找最顶级的货色。这硝石,是拿人尿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提出来的,纯得很!这硫磺,是倭国来的舶来品,一点杂质都没有!”
毕方半信半疑地走上前,捻起一点硝石粉末,放在嘴里尝了尝,又闻了闻硫磺的味道。
“嗯,不错,是好东西。”他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沈纪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这是朱总管特意嘱咐我,从伤兵营那边给您匀过来的。她说,这玩意儿或许对您有用。”
毕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撮黄色的粉末。
“这是……”
“朱总管说,这叫……呃……什么‘甘油’。是从猪油里提炼出来的。她说,把这玩意儿和硝石、硫磺混在一起,或许能成。”
毕方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撮黄色粉末。他搞了一辈子火药,还从没听说过猪油也能用来做火药的。
但他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便对手下的工匠说道:“去,按老规矩,取一钱硝石,半钱硫磺,再加半钱这……甘油,小心混匀了,咱们试试。”
半个时辰后,军工厂后山的靶场。
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被远远地放在了一百步开外。
毕方亲手点燃了引线,然后和众人一起,躲在了一块厚厚的铁板后面。
只听“嗤”的一声,引线迅速燃烧。
然而,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
“嗐,我就说嘛,猪油怎么可能做火药……”沈纪刚想嘲讽两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炸开!
整个地面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众人探出头去,只见一百步开外,那个陶罐所在的地方,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直径一丈多的大坑!周围的泥土和草皮,全被掀飞了出去,一片焦黑。
“我的老天爷!”沈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赵石头也是瞳孔猛缩,握着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这威力,比他们之前试过的任何一种火药,都要大上十倍不止!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真的成了!”毕方像个疯子一样,冲出铁板,朝着那个大坑跑去。他跪在坑边,用手刨着滚烫的焦土,又哭又笑。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
知府衙门,东跨院。
朱徽婠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教几个刚从孤儿院接过来的小丫头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
一个陷阵营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在朱徽婠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徽婠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知道了,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庐州城里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稳固了。
她不仅能帮顾长平赚钱,还能帮他造出杀人利器。
这样的价值,足以让她换来她想要的一切。
“朱先生,‘荒’字后面是什么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问道。
朱徽婠收回思绪,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说道:“‘荒’字后面,是‘日、月、盈、昃’。意思是说,太阳和月亮,有圆有缺,东升西落。”
她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个时代,就像这昏暗的夜空,充满了混乱和无序。
而她和顾长平,就是这夜空中,最不确定的两颗星辰。
他们或许会相互碰撞,燃尽彼此。
也或许,能一同划破这漫长的黑夜,迎来一个新的黎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长平走了进来。
他看着院子里这和谐的一幕,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都安排好了?”他走到朱徽婠身边,低声问道。
“嗯。”朱徽婠点了点头,“女学和孤儿院都安顿好了。城东孙富那座宅子很大,足够容纳上千人。我从工分营里,挑了一些识字的妇人和退下来的老兵,负责教书和管理。”
“钱粮够用吗?”
“暂时够用。不过,要想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光靠府库拨款不是长久之计。”朱徽-婠话锋一转,“我打算,在女学里办一个绣坊,在孤儿院里办一个木工房。让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学点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卖给军中,也可以销往外地。这样,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为指挥赚取一些额外的进项。”
顾长平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这个女人,不仅会算账,会治病,甚至还懂得如何经营产业,盘活资源。
她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管理者。
“这些事,你全权做主。”顾长平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指挥请讲。”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给我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如何利用我们手里的盐引,从扬州那帮盐商嘴里,把肉给我抢过来。”
顾长平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
军工厂的炉火已经点燃,大冶的精铁也源源不断地运来。
现在,他需要更多的钱。
用钱,来武装他的军队,来喂饱他的士兵,来把他脑子里那些更疯狂、更庞大的计划,变成现实。
而盐,就是这大明朝最肥的一块肉。
他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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