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信纸卷曲发黑,火星顺着火漆的边缘迅速吞噬掉最后的字迹。
顾长平坐在知府衙门签押房的太师椅上,看着那一小撮灰烬。
金陵的局盘活了。
张献忠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这头被逼到绝路的大别山饿狼,三天前趁夜摸到了扬州城外。他没去碰城墙,而是直接扑向了城外盐商扎堆的庄子。
一晚上,烧了三个最大的庄园,杀了几百口人,抢走了一万石粮食和盐商地窖里来不及转移的金银,天亮前遁得无影无踪。
扬州城外的火光,甚至映红了金陵江面的半边天。
江南士绅吓破了胆。司礼监秉笔太监黄昃连夜给沈廷扬下了死命令,江防大营三万铁甲一步都不许离开长江。北上中原收复开封的圣旨,被黄昃以“江南流贼势大,恐动摇国本”为由,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廷扬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金陵,继续替顾长平捏着那个能源源不断产出粮草生铁的钱袋子。
“佥事爷。”沈纪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造好的名册。他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扬州那边闹翻天了。几个盐商的本家跑到巡抚衙门哭丧,要朝廷出兵剿匪。沈大司马借口军费不足,又逼着城里的大户捐了三十万两‘剿饷’。”
顾长平拿起桌上的茶碗,撇了撇浮沫。
江南士绅在金陵吃了亏,本想借皇上的刀把沈廷扬逼走,断了庐州的粮道。现在刀没借来,反而被张献忠这把火烧到了自家眉毛上。这三十万两,就是他们买命的钱。
“张献忠退哪去了?”顾长平问。
王七从门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拿了粮食,往西走了。没回大别山,进了宿州地界。”
“好。”顾长平放下茶碗,“他只要在江北晃荡,金陵就安稳。传令给外围的暗桩,张献忠不来碰庐州,就不许动他。给他留条路。”
沈纪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养寇自重。这四个字在史书上是要诛九族的,但在顾长平这里,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靖南营那边怎么样了?”顾长平站起身,往外走。
“黄侯爷疯了。”沈纪赶紧跟上,声音发紧,“这两天他在溃兵营里挑人。凡是身上带伤疤、见过血的,全被他拉去靖南营。每天操练死在校场上的,就不下三十个。”
顾长平没说话,径直走出了衙门。
城西校场。烈日当空。
一排排赤膊的汉子在泥水里翻滚。黄得功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牛皮鞭,像一尊黑铁塔一样站在点将台上。
校场边缘堆着十几具尸体,都是操练时脱力倒下,或者对练时被失手打死的。没人去管他们,所有活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前方,手里的木刀挥舞得带出风声。
顾长平走到点将台下。
黄得功看到了他,扔下鞭子,大步走下来。这位百战宿将的眼底全是血丝,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
“一千二百人不够。”黄得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铁,“溃兵里有底子的不少,我要再扩编三千。三个月,我给你带出一支能跟李自成老营对冲的骑兵。”
顾长平看着他:“战马只有缴获来的那点,凑不够三千骑。”
“没有马,就练步卒!重甲步卒!”黄得功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暴躁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扬州的火是你放的。你以为张献忠能拖多久?等李自成把中原消化完了,最多半年,百万大军就会压到庐州城下。就凭现在这点人,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黄得功不在乎顾长平勾结流贼。他只在乎能不能拉出一支军队,去报朱仙镇的血仇。他的急迫,来源于对北方局势的清醒认知。
“沈纪。”顾长平头也不回,“去库房,拨三千套鸳鸯战袄。让赵石头带陷阵营去溃兵营,黄侯爷看上谁,就提谁。敢抗命的,当场砍了。”
“是!”沈纪领命。
黄得功定定地看了顾长平一眼,一抱拳,转身大步走回点将台。
顾长平转身走向隔着一条街的军工厂。
这里是整个庐州城最热的地方。几百个高炉日夜不熄,黑烟将半个城西熏得犹如地狱。
顾长平刚跨进院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毕方正赤着上身,带着十几个匠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泥模忙活。泥模外层已经被炭火烤得发白。
“大人!”毕方看到顾长平,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测距的木卡尺,“第一门开花炮的模子干透了。今天晚上就能浇铁水。”
顾长平绕着那个一人高的泥模走了一圈。
“从苏州运来的生铁够用吗?”
“够是够……”毕方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面露难色,“但那批生铁里杂质太多。这开花炮的内膛刻线要求极高,铁质不纯,不仅膛线刻不平,火药一旦炸开,极易炸膛。”
顾长平停下脚步。
“杂质多,就一遍一遍地炼。”顾长平盯着毕方,“没有好铁,去城里拆。把庐州城里所有废弃的铁锅、农具、甚至寺庙的铁钟,全砸了扔进炉子里回炉。我要的是能杀人的炮,不是炸死自己人的废铁。”
他看向跟在身后的王七:“七叔,城里的生铁征用,交给你。不给的,按通匪论处,直接抄家。”
王七点头。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毕方打了个寒颤。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佥事爷,为了造出火器,可以把整座城翻过来。
“火药的配比呢?”顾长平继续问。
“已经配出来了。”毕方赶紧回答,“按您说的,装在铁壳里,引信留两寸。落地三息之内必炸。”
“明天我要看到试射。”顾长平扔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走。
乱世的雪球,必须不择手段地滚大。他用江南士绅的血汗钱,买来了工匠和生铁;用黄得功对流贼的仇恨,换来了几万悍卒的练兵场。
但时间依然不够。
刚走出军工厂的大门,一骑快马从北城门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摔在顾长平马前。
“报——”
斥候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顾长平勒住马缰,赵石头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李自成打过来了?”赵石头厉声问。
“不……不是……”斥候剧烈地咳嗽着,“没人……没看到闯贼的兵……”
“那是什么?”顾长平冷声问。
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极度的惊恐:“人……全都是人。漫山遍野的人。淮河以北,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
开封决堤。黄河水淹没了中原最后的口粮。
李自成没有出兵。他直接把中原活不下去的百万灾民,像驱赶羊群一样,赶向了江淮。
这才是最可怕的武器。百万饥饿到极点、连树皮和泥土都能吃光的灾民。他们不需要刀枪,只需要一张张合不拢的嘴,就能把庐州城吃成一座死城。
顾长平设在庐州以北五十里的死地,挡得住溃兵,但绝对挡不住一百万饿疯了的灾民。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最残酷的绞肉机,终于要开动了。
“王七。”顾长平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背在马鞍上敲了敲,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通知黄得功,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不够。去拆城里的民房,全部搬上城头。”
“告诉赵石头,陷阵营全体披甲。”
“关闭庐州四门。从现在起,靠近城墙百步者,不管是流贼,还是灾民。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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