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顾长平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背被汗水洇透。
“掘了黄河大堤……”黄得功站在一旁,一把抢过信纸,死死盯着上面那行字。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拿信的手竟然在抖。
开封。中原最后的重镇。大明朝在河南的最后一口气。
没了。
“几十万百姓啊!”黄得功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李自成这个畜生!丁启睿干什么吃的!陈永福干什么吃的!”
顾长平弯腰捡起那团纸,一点点抹平,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骂人救不了开封。”顾长平转身走向拴在木桩上的战马,“黄河一决,开封变成大水坑。李自成不用再在中原耗着了。他现在手里有兵,有刚抢下来的地盘,唯独没有一样东西。”
黄得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粮。”
“对。”顾长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黄河决堤,淹的不只是开封,还有中原的庄稼。大水一退,中原就是一片绝地。李自成养不起他手底下那上百万的流民和几十万大军。他只能往南走。”
往南,就是江淮。就是庐州。
黄得功翻身上马,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他敢来,老子就在庐州城下劈了他!”
“他不会自己来。”顾长平抖开缰绳,“他会把上百万没饭吃的饥民,像赶羊一样赶过淮河。这帮饥民就是蝗虫,会把江淮平原上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吃个干净。等咱们被饥民拖垮了,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他的老营精锐才会出来收割。”
一旁的周智听得背脊发凉。一百万饥民。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要用人命填平江北。
知府衙门正堂。
“方圆百里,坚壁清野。”顾长平站在舆图前,直接下令。
王七站在下首,独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七叔,你带陷阵营去。从淮河往南,凡是没收进城的粮食,全烧了。一口井都不许留,全给我填了或者投毒。带不走的百姓,往南边江边赶。”顾长平的手指在淮河沿线重重一划,“我要在庐州以北,造出一片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死地。”
沈纪在一旁直咽唾沫:“佥事爷,这要是全赶走,得死多少人啊……”
顾长平没看他:“不死他们,就死我们。”
“工分营那四万溃兵怎么安排?”赵石头闷声问道。
“交给黄得功。告诉他,饭减半,操练加倍。敢闹事的,直接砍了挂在城墙上。”顾长平敲了敲桌子,“城墙再加高半丈。护城河挖深。滚木礌石不够,就去拆城里的民房。把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都搬上城头。”
他看向沈纪:“你去库房盯着。从苏州运回来的银子,留一半发军饷,剩下的一半,全给我换成粮食和生铁。”
“江南的粮商现在一听咱们的名号,都在涨价。”沈纪苦着脸。
“那就去抢。”顾长平语气平淡,“让大司马调水营去江面上劫船。只要是运粮的,不管是谁家的,全扣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是!”
城西,新建的军工厂。
热浪翻滚。几百个火炉同时燃烧,把半个天空都熏得漆黑。赤着上身的铁匠们挥舞着铁锤,火星四溅。从苏州绑来的工匠们已经被全部分配到了各个工坊。
顾长平走进制炮工坊的时候,毕方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泥模前,用细小的刻刀修整着模具的纹路。
“开花炮,进度如何。”顾长平在泥模前站定。
毕方赶紧站起来,擦了把脸上的黑灰:“回大人,图纸已经定下。内膛的刻线最费功夫,稍有差池,火药在膛内就会炸开。草民正在带人调配火药的比例,引信的长度也得反复试。”
“我没问你难处。”顾长平看着他,“我问你多久能出第一门实炮。”
毕方咬了咬牙:“两个月……”
“太慢。”
“大人,铸炮不是打铁。泥模得阴干,铁水得淬火,快了容易炸膛……”
顾长平打了个手势。
沈纪立刻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砸在地上。箱盖掀开,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这里是一万两。”顾长平看着毕方,“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门能打响的开花炮。造出来,这一万两就是你们的。”
毕方看着那两箱银子,眼睛都直了,但还是面露难色:“大人,这真不是钱的事……”
“造不出来,我把你们全家的脑袋塞进炮膛里打出去。”顾长平的声音没有起伏。
毕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草民……草民拼死也造出来!”
“材料不够找沈纪,人手不够去溃兵营里挑。我看重的是结果。”顾长平转身往外走,“赵石头,留五十个陷阵营的弟兄在这儿盯着。除了拉屎撒尿,任何人不许离开工坊半步。”
“是!”赵石头按着刀柄,冷冷地盯着工坊里的匠人。
庐州城像一台被抽了一鞭子的战车,疯狂地运转起来。每天都有成群的溃兵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工地上,尸体被随意地扔进城外的乱葬岗。黄得功把对李自成的仇恨全都发泄在了操练上。一千二百名靖南营老兵成了最残酷的监工。整个庐州城内外,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肃杀之气。
七天后。
知府衙门后堂。顾长平正在看淮河沿线的斥候回报。
王七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带着火漆的公文。
“金陵来的。”王七压低声音,“大司马给你的私信。”
顾长平接过来,挑开火漆。信很短,但他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出什么事了?”王七问。
顾长平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崇祯下旨了。”顾长平抬起头,“开封一淹,京城震动。皇上让大司马带江南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渡江北上,收复中原。”
王七浑浊的独眼猛地一缩。
“收复中原?”王七冷笑一声,“中原现在就是一个泥潭。李自成几十万大军在那儿等着。江防大营虽然装备精良,但到了平原上,被几十万流贼一围,就是死路一条。皇上这是疯了?”
“他没疯。他是怕了。”顾长平靠在椅背上,“开封一丢,李自成就能直接北上打京城。皇上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想把江南这支最后的主力填进去,拖住李自成的脚步。”
“大司马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抗旨就是死。江南那帮士绅刚被咱们抄了家,现在正眼巴巴地盼着大司马离开金陵。只要大司马一走,他们就能反扑,断了咱们的粮道。”顾长平手指敲着桌面。
沈廷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过江是死,抗旨也是死。而沈廷扬一旦倒台,庐州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没有金陵的物资支撑,庐州这六万大军撑不过两个月。
“大司马在信里让你怎么做?”王七问。
“他让我守死庐州。他说他会尽量在江北拖延时间,但不一定能拖多久。”顾长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明朝这艘破船,连最后一块修补的木板也要被抽走了。
“七叔。”顾长平盯着舆图上的金陵城。
“在。”
“沈大司马不能走。他走了,咱们的钱袋子就没了。”顾长平转过身,眼中透着一股狠戾,“既然皇上想让江南出兵,那就让他看出不了兵。”
王七一愣:“你想怎么干?”
顾长平走到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派最快的马,把这封信送给张献忠。”顾长平将信递给王七。
王七接信的手顿住了:“张献忠?凤阳一战,他被咱们打残了,现在正带着残兵在大别山里躲着。找他干什么?”
“告诉他,凤阳的仇可以不报。但我给他一条活路。”顾长平冷冷地说道,“告诉他,十天之内,带他手里所有的兵,去打扬州。”
“打扬州?”王七皱起眉头,“扬州有盐商,有重兵把守。张献忠现在那点残兵,去扬州就是送死。”
“他不需要打下来。”顾长平看着王七,“他只需要在扬州城外放一把火,让京城知道,张献忠流窜到了江南腹地。江南大乱,沈大司马就有了平叛的借口。剿灭眼皮子底下的流贼,总比去中原送死名正言顺。”
王七明白了。这是养寇自重。用张献忠这把刀,去堵住崇祯皇帝的嘴。
“张献忠会听你的?”
“他没饭吃了。”顾长平语气笃定,“他在大别山里熬不过这个秋天。只要他肯去扬州,我给他留一条运粮的路。这是交易。如果他还想继续当他的八大王。”
王七收起信件,转身大步走出去。
顾长平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操练声和打铁声。乱世的规矩,从来不是朝廷定的,而是活下来的人定的。
(https://www.blquya.cc/id224945/1219660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o.blquya.cc